眾官面面相覷，才發現那位平日裡最活躍的許大人今日竟然缺席了。
而此時的許長生，正坐在自家後院的涼亭里，慢悠悠地喝著茶。他對面坐著一個灰衣中年人，面容平凡，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但那雙眼睛卻精光內斂，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城西瓮城的李崇武將軍，是你的人？「許長生放下茶杯問道。
灰衣人點了點頭：「十年前歸順大周時便已投了北涼。徐人屠埋了這步棋，等的就是今天。「
「那今日開城的事——「
「李將軍會辦妥當。公子只需在城中穩住那些主戰派的老臣，別讓他們鬧出事來即可。「
許長生沉吟了一下：「主戰派那邊，我自有辦法。但開城之後，徐奉年入城，難免會有人趁機作亂。城中的治安——「
「北涼暗衛會接手。「灰衣人道，「公子放心，世子入城只為登基，不為屠城。城中百姓只要不生事，沒人動他們一根手指。「
許長生點了點頭，站起身，伸手整了整衣冠：「那就走吧。該去兵部了。「
他出了府門，上了馬車，往兵部衙門去。路上經過西大街時，他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街道兩旁的鋪子大多數都關了門，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神色慌張的百姓抱著包袱匆匆走過。整座城彷佛籠罩在一層無形的壓力之下，連空氣都沉甸甸的。
許長生放下車簾，靠回車壁，閉上了眼。
兵部衙門裡，爭吵還在繼續。許長生一進門，兵部尚書就像見了救星似的迎上來：「許大人你可算來了！你來說說，到底是守還是降？「
許長生掃了一眼滿屋子紅著眼圈的官員，忽然笑了。他走到廳堂正中，不緊不慢地開口：「諸位大人，別吵了。我方才從城西來，李崇武李將軍已經開啟了瓮城城門，迎北涼先鋒入城了。「
廳中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跌坐在椅子上，有人指著他顫聲道：「許長生！你這是——「
「這是陛下的意思。「許長生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綢緞，正是周玄離京前留給他的密旨，「陛下臨行前交代，若北涼兵臨城下，不必抵抗，保全京城為上。諸位大人若有異議，只管去找陛下理論。「
那捲密旨被展開來，上面周玄的璽印清清楚楚。滿屋子官員看了又看，終於有人頹然坐下，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午後的陽光照進廳堂，將眾人臉上明滅不定的神色照得分明。許長生收起密旨，轉身走到門口，望著北方天際隱隱揚起的煙塵，輕輕吐了一口氣。
來了。
北涼鐵騎入城那日，京城百姓大多躲在家中不敢出門。只有少數膽大的趴在門縫裡往外瞧，就看見一隊隊黑甲騎兵踏著整齊的步伐穿過西大街，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擂鼓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領頭的年輕將領柳錚策馬而行，目光如炬，四下打量著這座他從未踏足過的都城。他身後跟著五百精銳，個個面色冷峻，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許長生站在西大街旁一座茶樓的二層，倚著欄杆往下看。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衫，看起來像是個尋常看熱鬧的讀書人。寒蟬站在他身旁，手按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街道兩側的屋頂和巷口。
「別緊張。「許長生低聲說，「徐奉年既然答應不開戰，就不會在入城時搞小動作。「
「我信不過世子。「寒蟬乾脆道，「他這人，心思太多。「
許長生笑了笑，正想說什麼，忽然看見街道盡頭的人群分開來，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步而來。馬上端坐一人，身量修長，穿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長劍，面容年輕，眉目間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銳利。
徐奉年。
許長生眯了眯眼，打量著這位傳聞中的北涼世子。比他想像的要年輕些，也比傳聞中形容的要有氣勢——那種氣勢不是靠排場撐出來的，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篤定，彷佛這座城、這個天下，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徐奉年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偏過頭來，目光精準地投向茶樓二層，與許長生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兩人對視了一瞬。徐奉年唇角微勾，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他收回視線，繼續策馬前行，像是不經意間看了一眼路邊的風景。
許長生也笑了笑，低聲道：「這位世子爺，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寒蟬不接話，只是把按在劍柄上的手鬆開了些。
北涼大軍入城之後，並未如一些人擔心的那般燒殺搶掠。徐奉年下令全軍嚴守軍紀，擾民者斬，搶掠者斬，擅闖民宅者斬。三道斬令貼滿了城中各處告示欄，百姓們提心弔膽地過了兩日，發現確實沒什麼事發生，才漸漸有人敢開門做生意了。
第三日上，徐奉年派人送了帖子到許府——「請許公子過府一敘「。
許長生接到帖子時正在餵魚，看了一眼，隨手丟給管家：「回話說我下午就去。「
寒蟬從他身後冒出來，眉頭微皺：「我陪你去。「
「不用。「許長生拍拍手上的魚食碎屑，「徐奉年要是想對我不利，犯不著費這麼大周章。你留在府里，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接應。「
寒蟬抿了抿唇，顯然不太高興，但還是點了點頭。
下午，許長生換了身像樣的衣裳，坐了馬車往徐奉年臨時駐蹕的別院去。那別院原是某位親王在京城的舊邸，空置了好些年，徐奉年入城後便挑了此處落腳。許長生到時，門前已有侍衛等候，一路引著他穿過重重院落，來到後花園中的一座水榭。
徐奉年正坐在水榭中，面前擺著一盤棋，黑白子廝殺過半。他見許長生來了，抬手示意：「許公子請坐。會下棋嗎？「
「略懂。「許長生在他對面坐下，看了看棋局，「黑子已是困局，白子攻勢已成，這盤棋白子贏定了。「
徐奉年笑了笑：「那許公子可願執黑與我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