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既然開口，在下奉陪。「
兩人便當真下起棋來。許長生執黑，徐奉年執白，棋局在原有的基礎上繼續推進。許長生的棋風極盡刁鑽，專挑白棋的薄弱處落子，每每看似山窮水盡，又被他生生撕開一道口子。徐奉年不緊不慢地應對著，落子從容，氣定神閒。
下到中盤，徐奉年忽然開口：「許公子，你那份摺子，我看了。「
「嗯？「許長生落子的手沒停，「什麼摺子？「
「就是那份建議周玄退位讓賢的摺子。「徐奉年拈著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轉，目光落在棋盤上，語氣隨意得很，「你說天子無德，當禪位於賢。這個'賢'字，指的是誰？「
許長生終於把棋子落下去了，抬起頭來，一臉無辜：「世子這話問得，在下不過是個微末小官，哪敢指誰？就是覺得天下總得有人管，陛下若管不了，換個人管也是有的。「
徐奉年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這張嘴，難怪青蟬說你油滑。「
「青蟬姑娘過獎了。「
「不過，「徐奉年將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響，「你那份摺子，周玄雖然收下了，但到底有沒有用，還得看後續。我現在入城了，京城是我的了，但江南還有周玄的水師，各地藩王也都在觀望。這個局面，你說我該怎麼辦？「
許長生盯著棋盤上那枚剛落下的白子，沉吟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世子若是信得過我，我倒有一策。「
「說來聽聽。「
「穩住京城，安撫百官，休養生息三個月。三個月內不動兵戈，讓天下人看看北涼治下的京城是什麼光景。江南那邊，陛下——周玄他也要時間整合水師，這三個月正好是兩邊的緩衝期。三個月後，是戰是和，再議不遲。「
徐奉年聽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棋盤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三個月……「他緩緩道，「倒是個穩妥的法子。只是我這邊不急，你那邊呢？你給周玄辦差，如今京城歸了我，你算什麼身份？「
許長生咧嘴一笑：「我算個閒人。世子若不嫌棄，我就繼續當我的許公子，沒事種種花養養魚，偶爾跟世子喝喝茶下下棋，挺好。「
徐奉年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起來，笑得眉眼都彎了，一掃方才的沉穩銳利，倒顯出幾分年輕人該有的鮮活來：「許長生啊許長生，你果然是個人才。行，三個月就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你替我盯著那些不老實的，別讓他們在背後搞小動作。「
「世子放心。「許長生拱了拱手，「在下別的不行，盯人還是會的。「
棋局最後，許長生的黑子雖奮力掙扎，終究還是輸了半目。他倒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起身告辭。徐奉年送他到水榭門口，忽然叫住他：「對了，寒蟬在你府上住得可好？「
許長生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青蟬這些日子天天念叨她妹妹，說怕她在京城吃苦。「徐奉年雙手抱臂靠在門框上，笑得意味深長，「你若是照顧不好人家姑娘，青蟬怕是要找我鬧。你懂的。「
許長生哭笑不得，拱了拱手快步走了。
出了別院上了馬車，他才長長撥出一口氣。方才那盤棋看似隨意，實則處處是試探。徐奉年問他對局勢的看法，問他的立場，問寒蟬的事——每一句話都藏著深意。好在許長生應付過來了，至少表面上看，雙方達成了暫時的默契。
馬車穿過傍晚的街道，暮色中的京城正在漸漸恢復生氣。街邊有幾家鋪子重新開了門，炊煙從巷子深處裊裊升起，混著飯菜的香氣飄散在空氣里。許長生掀開車簾看了看，心裡忽地浮起一個念頭——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過下去，倒也不壞。
回到府中時，寒蟬正站在門口等他。見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她眼底的緊張才悄悄散去，面上卻只是淡淡一句：「回來了？飯好了。「
「嗯，回來了。「許長生跟上她的腳步，往飯廳走。晚風從院子裡穿過，送來海棠花最後的香氣。再過幾日花期就要過了，但枝頭的葉子卻越發濃綠起來，鬱鬱蔥蔥的，像要替他遮住整個夏天的日頭。
飯桌上，寒蟬沉默地吃著飯，偶爾給他夾一筷子菜，也不說什麼。許長生絮絮叨叨地把今日見徐奉年的經過講了一遍，講到下棋輸了的半目時，寒蟬忽然道：「你故意的。「
「什麼？「
「你下棋故意輸的。「寒蟬抬眼看他，目光篤定，「你書房裡那本棋譜我翻過，裡面有幾手妙招，你方才一個都沒用。「
許長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這姑娘，怎麼連我書房裡的棋譜都翻？「
「閒著沒事。「寒蟬面不改色地說，低頭繼續扒飯，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許長生看著她的模樣，心裡那股暖意又涌了上來。他不再追問，低頭也扒了一口飯，覺得今晚的飯菜格外香。
此後的日子，京城在一種微妙的平靜中緩步前行。徐奉年果然信守承諾，三個月內未動兵戈，專心整頓京中政務。他做事雷厲風行，不拘一格，短短一個月便清理了大批貪腐積弊，又開倉放糧賑濟貧民，竟讓不少原本心懷牴觸的京中百姓對他改了觀。
許長生隔三差五便被徐奉年叫去別院下棋，兩人的棋力旗鼓相當，互有勝負。下棋時徐奉年偶爾會問起朝中舊事，許長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也不多嘴。兩人之間漸漸生出一種奇怪的默契，像是棋盤上你攻我守的對手，下了棋桌卻又不必刀兵相見。
寒蟬的並蒂蓮訣也在穩步推進。每隔幾日，青蟬便從北涼傳信來，姐妹互通進度，隔空配合修煉。到了第六十日上，寒蟬忽然在院中睜開眼，周身青光暴漲，氣機如潮水般翻湧了一瞬，隨即又平復如初。
許長生蹲在假山後面偷看，被那陣青光晃得眯了眼，等光芒散去才探出頭來：「突破了？「
「第八層。「寒蟬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眼中隱隱有青光流轉，轉瞬即逝。「姐姐那邊也是。第九層……應該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