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許長生真心實意地高興，從假山後面走出來，「等你們練到第九層，雙心合一，那可真是誰都攔不住了。「
寒蟬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樣子，忽然道：「你這麼高興做什麼？「
「當然高興啊，我——「許長生剛要說「我辛辛苦苦謀劃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當然替你高興啊！「
寒蟬看了他一會兒，嘴角微彎，沒拆穿他。
三個月之期轉眼到了尾聲。徐奉年召許長生入府議事，兩人在水榭中對坐，棋盤上擺著殘局，這次誰也沒心思去動棋子。
「三個月到了。「徐奉年開門見山，「江南那邊，周玄已經整合了水師，據說還聯絡了兩家藩王，兵力增至五萬。我若再不動手，等他羽翼豐滿，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許長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世子打算何時出兵？「
「下月初一。「
「那留給我的時間，還有半個月。「
徐奉年挑了挑眉：「你還要做什麼？「
「替世子做最後一件事。「許長生坐直身子，正色道，「我寫一封信給周玄，勸他降。若他能降，兵不血刃，對世子、對天下都是最好的結果。若他不降……那就只好打了。「
徐奉年沉默了一會兒，道：「你確定他會聽你的？「
「不確定。「許長生坦然地攤了攤手，「但總得試試。萬一他聽了呢？「
徐奉年看著他，忽然笑了：「許長生，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讓人看不透。你明明是我這邊的人，卻總想著替周玄留後路。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許長生想了想，笑道：「我站在天下太平這一邊。「
徐奉年聽了這句話，竟沒有反駁，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看著他，良久，才輕輕道：「好一個天下太平。行，你去寫吧。若是周玄肯降，我許他永享富貴。「
許長生起身告辭，走出水榭時，晚風正好吹過來，帶著池塘里荷花的清香。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對了，世子，青蟬姑娘最近可好？「
「好得很。「徐奉年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天天念叨她妹妹，說你把她妹妹餵胖了，再這麼餵下去回頭認不出來了。「
許長生忍不住笑出聲來：「那還請世子轉告青蟬姑娘，下次回來親自看看，她妹妹到底胖沒胖。「
他轉身大步走了。晚風拂過衣擺，將他的笑聲送出老遠。
回到府中，許長生直奔書房，研墨鋪紙，提筆給周玄寫信。他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換了四五遍才終於定稿。信中先是回顧了君臣一場的情分，又分析了天下大勢，最後言辭懇切地勸周玄以宗廟社稷為重、以萬民福祉為先，與北涼議和，劃江而治。
寫完了，他看了兩遍，覺得語氣既不卑不亢又不失誠懇，應該算是一封合格的說客信。他用火漆封了，交給北涼的傳信使，八百里加急送往江南。
信送出去之後，許長生站在書房門口發了會兒呆。夜空中星子閃爍，月亮被薄雲遮了大半，透出朦朧的光。他忽然很想見寒蟬，便轉身往西跨院走去。
院中亮著燈。寒蟬還沒睡，坐在桌前擦拭那柄窄劍，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抬：「信送走了？「
「送走了。「
「他若是不降呢？「
「那就打。「許長生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道，「不過打之前，我得先把你和青蟬的並蒂蓮訣推到第九層。有了你們兩個陸地神仙級別的戰力，這一仗的勝算就大得多。「
寒蟬擦劍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他：「你不是說，你站在天下太平這一邊嗎？「
「是啊，可天下太平不是靠嘴說出來的。「許長生嚼著糕點，神色難得正經了幾分，「想要太平，總得有讓人不敢動手的實力。你們姐妹的實力，就是這張桌上的籌碼。籌碼越多，談判桌上的話語權就越大。「
寒蟬看了他好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擦劍，輕聲道：「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許長生把最後一口糕點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早點休息，明日還要練功呢。「
他走到門口時，寒蟬忽然叫住他：「許長生。「
「嗯？「
「等一切塵埃落定了，你有什麼打算？「
許長生扶著門框，側過頭來看她。燭光從屋裡透出來，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柔和了幾分。她仍然低著頭擦劍，但握劍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等著一個答案。
許長生想了很久，久到寒蟬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他輕輕笑了一聲。
「打算啊……「他望著院中那幾盆蘭草，聲音也放輕了，「找個清靜地方，種種花養養魚，再養只貓。身邊要是有人陪著，那就更好了。「
寒蟬擦劍的手終於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見許長生的背影立在門口，夜風吹得他的衣擺微微晃動。月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小片銀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劍收回鞘中，輕輕放在桌上。
夜風穿過竹林，沙沙地響。遠處的京城在夜色中安靜地呼吸著，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只有許府西跨院的這盞燈，還亮了好久好久。
半月之後，江南那邊終於有了回音。
周玄的回信不長，措辭客氣卻堅決——「朕承祖宗基業，不敢輕棄。劃江而治，非朕所願。北涼若執意來犯，朕唯有死戰到底。「
許長生看完信，在書房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沒動。窗外的梧桐葉子被風颳得嘩啦啦響，一場夏雨正從遠處壓過來，天色暗沉沉的，悶雷在天邊滾動。
他把信折好，起身推開門。雨點已經落下來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簷上，濺起細密的水花。許長生站在廊下，望著雨幕中的庭院，輕輕嘆了口氣。
「那就只好打了。「
他轉身回屋，換了身乾爽的衣裳，取出一把油紙傘，往別院去了。該告訴徐奉年的訊息，一刻也不能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