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別院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許長生收了油紙傘,在廊下抖了抖袍角的水珠,抬頭時,徐奉年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看他。
「來了。」徐奉年語氣平淡,卻已經轉身推開書房門,「進來吧,雨氣重。」
許長生跨進門,將周玄的回信遞過去。徐奉年展開信紙,目光一行行掃下去,臉上沒什麼表情。等看到「死戰到底」四個字時,他嘴角微微一動,像是笑,又像是冷笑。
「死戰到底。」徐奉年把信紙放在桌上,指尖輕輕點了點,「周玄這個人,倒是有幾分骨氣。」
「有骨氣是好事。」許長生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熱茶,「若他是個軟骨頭,當初也坐不穩江南那張龍椅。」
徐奉年抬眼看他:「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意料之中。」許長生喝了口茶,被燙得齜了齜牙,還是咽下去,「我信里給他留了台階,可台階再寬,也得他願意下。他不願意,那就只能打。」
「下月初一。」徐奉年走到牆邊,掀開一幅巨大的輿圖。輿圖上,長江如一條青灰色的巨龍橫貫東西,北岸插著數面北涼小旗,南岸則是密密麻麻的江南水師標記。他用指節敲了敲金陵的位置:「我原想再等一等,等水師練成。可周玄不給我時間。他整合了沈鶴的水師,又聯絡了寧王、靖王,兵力增至五萬。五萬水師橫在江上,我北涼鐵騎再強,也飛不過去。」
許長生放下茶杯,走到輿圖前:「世子打算怎麼打?」
「先取壽春,斷他糧道。」徐奉年手指從北岸一路向南,划過淮水,「壽春是江南門戶,周玄在那裡屯了三個月糧草。只要拿下壽春,金陵就慌。一慌,就會出錯。」
「然後呢?」
「然後渡江,圍金陵。」徐奉年轉過頭,目光銳利,「許長生,你敢不敢跟我賭這一局?」
許長生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輿圖上那條長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到江南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年輕,周玄也還只是個不得勢的皇子。兩個人在秦淮河畔喝過一夜酒,周玄說,若有一天我登基,一定讓江南百姓過上好日子。許長生當時笑他痴人說夢。後來周玄真的登基了,江南也確實富庶了幾年。可惜,天下從來不是一隅之安。
「世子。」許長生收回目光,「打可以,但我有三個條件。」
「說。」
「第一,並蒂蓮訣未成,我要半個月。這半個月,青蟬得回我府上,和寒蟬合練。她們姐妹若能突破第九層,雙心合一,這一仗便多了幾分勝算。」
徐奉年挑眉:「青蟬在我府上住得好好的,你倒會挑時候要人。」
「第二,」許長生不理他的調侃,「破城之後,不屠城。周玄可以死,但金陵百姓不能遭殃。」
徐奉年沉默片刻:「第三呢?」
「第三,若周玄肯降,留他一條命。你答應過的,許他永享富貴。」
徐奉年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許長生,你這個人,有時候真是讓人看不透。你明明是我這邊的人,卻總想著替周玄留後路。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我站在天下太平這一邊。」許長生也笑,笑得坦蕩,「世子若答應,我就陪你賭。若不答應,我現在就收拾包袱走人。」
「走人?」徐奉年哼了一聲,「你捨得寒蟬?」
許長生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世子,說話要講良心。我為北涼謀劃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行了。」徐奉年擺擺手,「三個條件,我都答應。青蟬明日就給你送過去。半個月後,我要看到兩個陸地神仙站在我帳前。」
許長生起身,拱手一禮:「那便一言為定。」
走出別院時,雨已經小了許多,只剩細密的雨絲在風裡飄。許長生撐開油紙傘,沿著長街慢慢走。京城夜裡宵禁,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夜的更夫敲著梆子,聲音遠遠傳來。
他想起寒蟬。想起她坐在燭光下擦劍的樣子,想起她問「等一切塵埃落定了,你有什麼打算」時的眼神。他當時說,找個清靜地方,種種花養養魚,再養只貓。身邊要是有人陪著,那就更好了。
那句話,他其實是認真說的。
回到許府,西跨院的燈果然還亮著。許長生推門進去,寒蟬正盤膝坐在榻上,閉目調息。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周玄不降。」
寒蟬沒有意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徐奉年答應出兵了,下月初一。」許長生在桌邊坐下,拿起她放在桌上的窄劍看了看。劍身冰涼,映出他模糊的臉,「青蟬明天過來,你們姐妹合練。半個月內,必須突破第九層。」
寒蟬看著他:「你好像很急。」
「不急不行。」許長生把劍放回去,嘆了口氣,「周玄有五萬水師,沈鶴是當世名將。北涼鐵騎再強,過不了江就是白搭。你們姐妹若成,便是兩尊陸地神仙。戰場上,一個陸地神仙能抵萬軍。兩個在一起,雙心合一,那便是誰都攔不住。」
寒蟬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許長生,你怕嗎?」
「怕什麼?」
「怕這一仗打起來,會死很多人。」
許長生沒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雨已經停了,夜空中露出幾顆星子,月亮在薄雲後透出朦朧的光。院中的蘭草被雨洗得發亮,空氣里滿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怕。」他終於說,「但怕也得打。江南江北,分治太久了。再拖下去,苦的還是百姓。周玄是個好皇帝,可他只想守江南。北涼鐵騎若不南下,再過十年,江南賦稅重到百姓扛不住,北涼這邊又年年備戰,兩邊都得垮。長痛不如短痛。」
寒蟬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院子裡的夜色。她聲音很輕:「你總說天下太平,可天下太平,是要人拿命去換的。」
「我知道。」許長生側過頭看她,「所以我得讓你們贏。你們贏了,才能少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