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蟬沒有躲開他的目光。燭光從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我去睡了。明日青蟬來，還得早起。」
「去吧。」
許長生看著她走進裡間，門輕輕合上。他在窗前又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徹底從雲後出來，將滿院照得一片銀白。
…………
第二日一早，青蟬果然來了。
她比寒蟬稍高一些，眉眼更活潑，一進門就嚷：「妹妹！妹妹！姐姐來看你了！」
寒蟬從屋裡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微微翹著：「吵什麼，這是許府，不是世子府。」
「許府怎麼了？許長生還能把我趕出去不成？」青蟬笑嘻嘻地挽住寒蟬的胳膊，上下打量她，「讓我看看，胖了沒有？許長生是不是天天餵你吃好東西？」
「你才胖了。」寒蟬拍開她的手。
許長生從書房探出頭來，笑道：「青蟬姑娘，數月不見，風采依舊。世子說你天天念叨妹妹，我還以為你得瘦一圈，沒想到氣色這麼好。」
「那當然，世子府伙食好。」青蟬沖他眨眨眼，「不過許長生，你把我妹妹養得不錯。臉都圓了些。」
「青蟬！」寒蟬瞪她。
許長生哈哈大笑，走過來拱手一禮：「行了，姐妹重逢的話留著晚上說。今日開始練功，時間緊，半個月後大軍就要開拔。你們並蒂蓮訣第八層已經穩了，第九層差的是心意相通。雙心合一，不是雙劍合璧那麼簡單。」
青蟬收起玩笑，正色道：「我知道。師父當年說過，並蒂蓮訣第九層，要的是彼此毫無保留。心裡有一絲隔閡，功虧一簣。」
「所以這半個月，你們吃住都在一起，練功在一起，連睡覺都在一個屋。」許長生說，「我在旁邊護法。有什麼問題，隨時叫我。」
青蟬促狹地看向寒蟬：「聽見沒？睡覺都在一起。妹妹，你晚上不會說夢話吧？」
寒蟬冷冷道：「我睡覺很安靜。倒是你，小時候打呼嚕像小豬。」
「我什麼時候打呼嚕了！」
姐妹倆斗著嘴往後院練功場走，許長生跟在後面，忍不住笑。他已經很久沒見寒蟬這麼放鬆了。
練功場設在許府後院，一片青石鋪就的空地，四周種著翠竹。寒蟬和青蟬各持一柄窄劍，相對而立。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青石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起。」寒蟬輕喝一聲。
兩柄劍同時出鞘，劍光如兩條銀蛇，在空地上遊走。並蒂蓮訣的劍法講究雙劍呼應，一攻一守，一進一退，如並蒂蓮花，同根而生。寒蟬劍法偏冷厲，青蟬劍法偏靈動，兩人自小一起練劍，默契本就不差。可到了第八層向第九層過渡時，劍勢卻總在最後關頭滯澀。
許長生坐在場邊石凳上，看得認真。他雖不修劍，但這些年為並蒂蓮訣尋訪過不少前輩，對這門功法了解極深。第九層的關鍵，不在招式，而在心。
練了一個時辰，姐妹倆收劍。青蟬額上沁出細汗，喘著氣道：「不行，還是差一點。每次到最後一式，總覺得心裡有東西堵著。」
寒蟬沉默著擦劍，沒有說話。
許長生走過去，遞給她們一人一杯溫水：「今日先到這裡。青蟬，你跟我來，我有話問你。」
青蟬看了寒蟬一眼，跟著許長生走到竹林另一頭。
「你心裡有事。」許長生開門見山，「並蒂蓮訣第九層，要的是雙心合一。你和你妹妹從小一起長大，按理說心意最通。可你剛才最後一式，劍勢猶豫了。你在猶豫什麼？」
青蟬靠著竹子，低頭踢了踢地上的竹葉：「許長生，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什麼都看得出來。」
「我是軍師，看不出來就不用混了。」
青蟬嘆了口氣，抬頭看他：「我妹妹喜歡你。」
許長生一愣。
「你別裝傻。」青蟬撇撇嘴，「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以前她看誰都是冷冰冰的，現在看你，會笑。雖然笑得也不多，但那就是笑。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能看不出來？」
許長生沉默了一會兒：「那又如何？並蒂蓮訣要的是姐妹同心，又不是要她斷情絕愛。」
「可第九層要的是毫無保留。」青蟬看著他，「她心裡有你，有牽掛。有牽掛，就有猶豫。她怕自己死了，你會難過。她怕自己傷了，你會擔心。這些念頭一起，劍就不純粹了。」
許長生走到她面前，認真道：「青蟬，你覺得你妹妹是那種會被兒女情長絆住的人嗎？」
青蟬想了想，搖頭：「不是。她比誰都倔。」
「那就是了。」許長生笑了笑，「她心裡有我，可她心裡也有天下，有你。她分得清。真正的問題不在她，在你。」
青蟬一怔：「我？」
「你對徐奉年，是什麼心思？」
青蟬的臉騰地紅了：「你胡說什麼！世子他……他是我主子，我替他辦事，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許長生挑眉，「那你為什麼每次提到他，眼神都躲？青蟬，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妹妹心裡有我，你心裡有徐奉年。你們姐妹倆，一個比一個嘴硬。」
青蟬咬住嘴唇，半天沒說話。
許長生放緩語氣：「並蒂蓮訣第九層，不是讓你們斷情。是要你們認清自己的心，然後信任彼此。你妹妹信你，你也得信她。你怕她因為牽掛而猶豫，可你有沒有想過，她正是因為心裡有你，有這個天下，才更想贏？她不是猶豫，她是在找平衡。你得幫她找到那個平衡，而不是自己先亂了。」
青蟬抬起頭，眼圈微微發紅：「許長生，你真的很煩。」
「煩就對了。」許長生拍拍她的肩，「回去練功。今天下午，你們別練劍，就坐著說話。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說不出口的，寫下來。總之，把那些堵著的東西清乾淨。」
青蟬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你對我妹妹也這麼囉嗦嗎？」
「對她我一般不敢。」許長生老實道，「她拔劍比我說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