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浮出兩個字：楊間。
故事從一句話開始。
「我叫楊間，當你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寫下這句話的人當時是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那天晚上他在論壇上翻到一個帖子，點開了一段音訊，音訊里有人在敲門，敲了三聲。第二天，大昌市第七中學整棟教學樓被一隻鬼圈住，走廊里的燈全滅了，聽過聲音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在教室里。趕來的國際刑警周正為了護住學生，死在了那棟樓里；最後從那棟樓里走出來的是七個學生，走在最前面那個，手裡攥著一樣從死人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一隻眼睛。
從那一天起，他成了這個世界最不該成為的那類人——馭鬼者。靈異圈有一句話形容這條路的本質：駕馭厲鬼，本身就是一場慢性自殺。每多駕馭一隻鬼，距離被鬼吞噬就更近一步。所有人都在這個規矩里掙扎，只有他一個人越走越遠，因為他比很多人都早想明白一件事——能對付鬼的只有鬼，能對付詛咒的只有詛咒。
天幕往下放，放的是他這一生最要緊的幾次交手。
黃崗村的鬼棺。進村的人只活下來兩個半；他在黃金裹屍袋裡躺了一整夜，第二天在土裡跟一隻沒有頭的影子做了一筆交易，從此身上多了第二隻鬼。那隻鬼沒有頭，安靜得像一件衣服，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把面前的東西拆成兩半。
大京市的鬼差。那隻鬼的規律是凡是落單的活人都會死，一整座培訓基地幾十個人的鬼被它壓得全部啞火。他在一張人皮紙和一份舊報紙的指引下，讓兩隻鬼的規律撞在一起，硬生生撞出一道能讓所有人活下來的縫，也在那一場裡駕馭了自己身上的第三隻鬼。
鬼郵局的明月小區。他被那隻帶著八音盒詛咒的鬼影奪走了名字，血糊糊的一張臉站在樓道里，不記得自己是誰。他最後只想起了四個字，那四個字是他自己提前寫在紙上的——我是楊間。靠著這四個字，他把意識搶了回來，成了一個連鬼都算不進去的異類。
鬼湖。那隻鬼大到能裝下一座古鎮，水底下壓著幾十年的東西。他一個人在湖裡被人翻記憶，父親的狗從記憶深處衝出來撕碎了入侵者，他順手從湖裡抓走了四成的水。
凱撒大酒店。他的鬼手被一縷能燒靈異的爐火點著，火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他一聲不出地忍了下來，反而把火變成了自己的東西。鬼畫那次，隊裡那位叫李軍的隊長自願把自己身上的鬼火交給他，兩種火撞在一起，他的鬼域第一次變成了金色。
幽靈船。他跟那位船長交手，半截鬼公交被他壓成了自己的東西；壓不住的時候，他跳進了城郊的血里，在血中沉寂了半年才活著出來。那一次之後，鬼湖與人融合成了全新的血湖，而他身上的力量，已經不亞於民國七老那一檔。
天幕上還有一幕，是關於那個胖子的。他叫張偉，是楊間從第七中學裡帶出來的六個同學之一。他不會打架，也不懂靈異，從頭到尾就是那個在楊間身邊念叨、惹麻煩、又從來沒有走的人。後來他在一次事件里沒能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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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楊間抱著那具已經瘦得不成樣子的身體，一言不發。
「對不起，腿哥，我沒能幫你守住這一切。」
「沒關係。」楊間說，「我還在，一切都會拿回來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個胖子的聲音越來越輕，「可惜我看不到了……對不起，楊間……」
天幕上沒有放楊間後來的表情，只放了一段很長的靜默，和他站起來之後繼續往前走的樣子。
天幕上還放著古宅那一場守靈。七天七夜，一間民國老宅里擺了七個位置，一個位置一天。到第七天的時候，屋子裡站著的只剩他一個人。他沒有回頭，只把最後一炷香插進香爐，然後在門檻上坐到了天亮。
天幕上還有一場是關於總部的。那一年，總部為了平衡各方力量，在大昌市做了一次讓步，代價是他身邊的人死了。會議室里，他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手指壓著紙角。
「你們想拿我換什麼？」
「不是換，是安排。」
「那就直說，安排我到哪兒去死。」他抬起眼皮，「我這個人很簡單——你們動我，可以；動我的人，不行。」
「你要跟總部撕破臉？」
「不撕。」他把檔案往前推了推，「我只是以後不接你們的電話。」
天幕上還留著他在一處墳前說過的話。有人問他，走到這一步值不值。
「我不是英雄。」他說，「我只是不想死得毫無價值。」
天幕上最後一場畫面，是那扇金門。靈異已經徹底壓不住了，廢墟一樣的世界裡，他面前站著一個孩子——那是他自己的鬼童。這隻鬼奴是他一生最後一筆籌碼，也最危險。
「我可以把全部給你。」楊間蹲下來，看著它，「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當世人呼喊你名字的那一刻，代表靈異時代即將終結。」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誰在靈異里喊你的名字，誰就能看見你；聽到名字，你就顯化於世，驅鬼除惡，救人揚善。」
「如果我做到了，我是什麼？」
「你是這世上唯一還剩下的神。」
他把身上的八隻鬼全部餵給了那隻鬼童，把自己封進了金身。這一封，是六十年。
天幕上放著那具神明的身體。它遍布所有的時空，存在於過去、現在與未來，能言出法隨，能改天換地，能連線一切時間點。可天幕里還有另一個畫面：那具身體的深處，藏著一個被壓在最裡面的意識，旁邊趴著一條大狗。有人評價過這具身體——你這幅堪比神明的軀體裡，困著的是一個悲慘的靈魂。擁有神的力量，對那個人來說，是一場很漫長的痛苦。
天幕上最後一段畫面，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經很老了，腦子也不清楚了。她年輕時是總部的接線員，負責接那個人的電話；她的牆上寫滿了同一個人的名字，一行一行。她等了一輩子。
「楊間。」她對著空屋子喊了一聲。
「我在這兒。」
「你終於來了。」老太太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還怕我忘了怎麼喊你。」
天幕上還留著關於他的一份履歷，寫得很乾：大昌市第七中學鬼敲門事件的倖存者；大昌市第四任負責人；總部十二位隊長之一，代號「鬼眼」；執法隊長，握有總部全部資源的支配權和掌控權。他一生的勢力範圍只有一座城，可後來發生在這個時代里的每一件大事，都繞不開這座城。
天幕上還放著他後來被稱為「楊戩」的樣子：只要有人遇到靈異事件，喊出那個名字，他就會出現在那裡。而在那具身體的深處，一團記憶還固執地以為，自己是十七歲那年從教學樓里走出來的學生。
天幕上浮出他這一生說過的話，一行一行。
「我叫楊間，當你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五濁惡世，地獄已空；厲鬼復甦，人間如獄。」
「能對付鬼的只有鬼，能對付詛咒的只有詛咒。」
「你恐懼鬼嗎？不，你應該害怕的是人。」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不想死得毫無價值。」
判詞落下：他從一棟教學樓裡帶出來一隻眼睛，最後把整個人間從他自己的身上帶了出去；他成了神，代價是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叫他本來的名字。
第1位，楊間，盤點完畢。
天幕緩緩合上，最後留下一行字。
這個榜單到這裡結束。十天之後，天幕會再開一次——那一次盤的不是人，是鬼。十大最強厲鬼，從第十位開始，一個一個，從黑暗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