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知更鳥的歌聲餘音繞樑,「願此行,終抵群星」的合唱彷佛還停留在車廂的空氣里。
三月七眼角還有點濕潤,她把臉貼在觀景窗上,喃喃自語:「這首歌……後勁好大。」
姬子端著已經涼掉的咖啡,唇邊的笑意未散:「希望總是有力量的。」
話音未落,那片璀璨的星海與舞檯燈光驟然暗去。
金色的大字重新匯聚,帶著一種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冰冷質感。
【Top8:黃泉——於終末迷途的巡海之人】
三月七眨了眨眼,把情緒收了回去:「巡海之人?是不是和巡海遊俠一個意思?」
「巡海遊俠是『巡獵』星神拉的信徒,他們乘坐著自己的星槎,在宇宙中狩獵孽物,維護航道。」瓦爾特扶了扶手杖,鏡片反射著天幕的光,「他們是正義的執行者,也是秩序的維護者。」
「聽起來很可靠嘛。」三月七鬆了口氣,「總算來了個正派角色,我還以為又要看什麼虐心故事。」
丹恆卻沒她那麼樂觀,他指尖在智庫的虛擬螢幕上划過,聲音低沉:「巡海遊俠以群體行動,但這個盤點,只提到了『一人』。」
天幕亮起。
畫面並非壯麗的星河或繁華的都市,而是一片死寂的黑白。
雨絲斜斜落下,卻沒有聲音。街道空曠,建築輪廓模糊,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
三月七愣住了:「天幕出故障了?怎麼沒顏色了?」
「不是故障。」姬子的聲音很輕,目光緊盯著畫面,「這是……某種領域。」
一個身影出現在街角。
她撐著一把黑色的傘,紫色的長髮在單調的黑白世界裡,是唯一一抹微弱的色彩。
她走得很慢,雨水打在傘面上,濺開無聲的漣漪。
「是她,黃泉。」丹恆調出了匹配的影像資料,但資訊少得可憐,「自稱巡海遊俠,近期活躍於匹諾康尼,目的不明。」
畫面中,黃泉停下腳步。
她似乎在對什麼人說話,但鏡頭裡空無一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錯位感,彷佛每一個詞都在腦海里延遲了幾秒才被理解。
「我問你……你是否覺得,此番光景,似曾相識?」
三月七搓了搓胳膊:「她在跟誰說話?我怎麼感覺有點毛骨悚然的。」
沒人回答她。
車廂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畫面里的黃泉抬起眼,目光彷佛穿透了螢幕,直直地看了過來。
「兩次。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她說完,收起了傘。
雨水落在她的發梢和肩頭,但她毫不在意。
她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那是一把形制古樸的長刀,刀鞘上纏繞著細密的繩結。
「等等,她要幹什麼?」三月七緊張地抓住丹恆的袖子。
下一瞬,畫面閃過一道無法捕捉的紅芒。
沒有拔刀的動作,沒有揮砍的軌跡,甚至連刀鋒出鞘的聲音都沒有。
那道紅芒一閃而逝。
緊接著,整個黑白世界像一塊被敲碎的玻璃,從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
縫隙的另一端,是原本色彩斑斕的夢境。
黃泉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
三-月七張著嘴,半天沒合上:「就……就這?一刀?她把一個世界砍開了?」
「那不是世界,是領域。」瓦爾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種能將現實扭曲、覆蓋的強大能力。而她,用一刀就將其斬破。」
姬子端起咖啡杯,卻忘了喝:「我甚至沒看清她是怎麼拔刀的。」
「她沒有拔刀。」丹恆的指尖停在半空,一遍遍回放剛才的畫面,可結果都是一樣,「從頭到尾,她的手都沒有離開過刀柄。」
「沒拔刀就能把世界砍了?這是什麼原理?」三月七感覺自己的常識受到了挑戰。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或許……我們看到的『拔刀』,和她實際做的『拔刀』,不在一個層面上。」
這個解釋過於高深,三月七聽得雲裡霧裡。
天幕畫面切換。
這一次,場景來到了一個金碧輝煌的大廳。黃泉正與一名衣著華貴的男子對峙。
那人臉上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手裡把玩著一枚籌碼。
「這位自稱巡海遊俠的小姐,你似乎總是記不住別人的名字,也記不住自己要去哪裡。」男子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不如我們做個交易,我幫你找到路,你告訴我你的來歷,如何?」
黃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回答。
「不說話?也行。」男子聳了聳肩,「但我得提醒你,這裡是家族的地盤,不是誰都能隨便揮刀的地方。」
他的話音剛落,周圍的空氣彷佛凝固了。
天幕的畫面開始出現不穩定的閃爍,像訊號不良的舊電視。
一行行猩紅色的文字,毫無徵兆地疊加在畫面之上。
【警告:認知正在被篡改】
【錯誤:邏輯基點被剝離】
【危險:存在性正在被抹除】
三月七驚撥出聲:「螢幕壞了!全是紅字!」
「不……」丹恆的臉色變了,他死死盯著那些不斷跳動的文字,「這不是天幕的故障,這些字,是畫面里的一部分!是那個世界本身發出的警告!」
姬子的手微微收緊,咖啡杯壁傳來細微的裂響:「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根源上否定那個空間的存在。」
畫面中,那名華貴的男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驚恐地看著黃泉,彷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怪物。
而黃泉,只是平靜地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我的名字,叫黃泉。」
隨著她的話語,更多的紅色文字瘋狂湧出,幾乎覆蓋了整個螢幕。
【實體「黃泉」定義中……】
【邏輯衝突:該實體不應存在】
【強制修正……修正失敗】
【警告!警告!世界規則正在被覆蓋!】
那名男子踉蹌著後退一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你……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黃泉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眼,紫色的瞳孔里沒有絲毫波瀾。
那些猩紅的文字,在她身後匯聚成一片血色的海洋,彷佛隨時都會將整個世界吞噬。
車廂內一片死寂。
三月七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顫:「她……她光是報個名字,世界就要崩潰了?」
「巡海遊俠……絕沒有這種力量。」瓦爾特的語氣無比確定,「改變現實的規則,這是星神的權能。她不是巡海遊俠,或者說,不僅僅是。」
天幕的畫面再次變化。
這一次,是一段破碎的蒙太奇。
燃燒的星球,崩塌的天空,無數人在哀嚎中化為灰燼。
一個看上去比現在年輕許多的黃泉,手持著另一把刀,在火海中獨行。她的臉上沾滿血與灰,眼神里是看不到盡頭的疲憊和悲傷。
【出雲國,滅亡。】
一行冰冷的文字浮現。
畫面切換,她站在屍骸遍野的戰場上,手中之刃斷裂。
【高天原,陷落。】
無數同伴的身影在她身邊浮現,又一個個消散。他們的聲音匯成一股洪流,湧入她手中的斷刃。
「帶著我們的眼睛,走下去。」
「記住我們……」
「忘了我們……」
斷刃在她的手中重新熔鑄,變成了如今這把古樸的長刀。
三月七捂住了嘴,眼裡的淚水打著轉:「她的刀……是同伴的墓碑?」
姬子輕嘆一聲:「她揹負著一個文明的終末。」
瓦爾特看著畫面中那個孤獨的背影,聲音低沉:「她不是在巡獵,她是在流浪。一個揹負著死亡的……迷途之人。」
天幕的畫面終於回到了現實。
匹諾康尼的夢境深處,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垃圾與廢品構成的怪物正在咆哮。
那名華貴的男子被怪物擊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吞噬。
千鈞一髮之際,黃泉的身影出現在他面前。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男子咳著血,難以置信地問。
「因為你說過,你會幫我找到路。」黃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單,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後語。
怪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爪子朝著兩人拍下。
黃泉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將手按在刀柄上,身體微微下沉。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
她並沒有拔出那把實體長刀。
隨著她的動作,一道由純粹的雷光與虛無構成的刀影,從她的身後浮現,延伸至天際。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靜止。
所有的聲音、色彩、光線,全部被吸入那一道無法形容的刀影之中。
然後,她輕聲念出了一個字。
「一。」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華麗炫目的爆炸。
刀影落下。
整個世界被一道橫貫天地的紅色裂痕分割。
那巨大的怪物,連同它身後的空間,都像被橡皮擦抹去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之後,天幕上浮現出一行新的金色大字,像是對她身份的最終宣判。
【巡海遊俠?不,IX的使徒,虛無的行者。】
「虛無……」瓦爾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他握著扶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是……『虛無』星神IX的令使?」
三月七完全懵了:「令使?那是什麼?」
「接受了星神賜福,行走在凡間的代言人。」姬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每一位令使,都擁有接近星神的力量。但是……虛無的令使,這本身就是個悖論。」
丹恆接過了話,他的聲音也有些乾澀:「『虛無』星神IX的存在本身就是個謎。祂們從不與外界交流,只會引誘生命陷入虛無與空洞。追隨祂們的結局,只有自我消亡。怎麼可能會有令使?」
瓦爾特死死盯著天幕,彷佛要從那片虛空中找出答案:「除非……她走上了一條連星神都未曾預料到的道路。」
畫面中,黃泉收起了那道雷光刀影。
她轉身,將那名得救的男子從地上拉起,動作隨意得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後,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無一物的手心,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奇怪,我剛才……是不是買了張唱片?」
車廂里,剛剛還在為「虛無令使」而震撼的眾人,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話搞得不知所措。
三月七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她……她是個路痴啊?」
天幕漸漸暗下。
最後的畫面,是黃泉孤身一人行走在荒蕪破敗的街道上,背影落寞而遙遠。
一句輕微的嘆息,伴隨著畫面一同消散。
「相會,總是短暫……分別,才是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