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說什麼，可目光再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唐梧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上時，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唐梧霖的手掌翻轉了一下，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色令牌在他指間倏忽一閃，又被他從容地收回袖中。
動作極快，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可周漪看見了。
那枚令牌上刻著的紋路她認得，或者說，每一個在史萊克學院待夠了年頭的老師都認得。
那是海神閣成員的身份令牌，銀質的，只有正式的長老才有資格持有的那種。
周漪的後背貼上了老槐樹的樹幹，樹皮粗糲的觸感隔著衣料硌在她肩胛骨上，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
她的目光從唐梧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樣，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她緩緩彎下腰，把腳上那雙高跟靴脫了下來，光腳踩在了砂石跑道上。
以前每一次都是她以權壓人，沒想到這次輪到她自己了。
而且還是一個她惹不起的。
雖然說自己的丈夫未必怕一個海神閣的長老，但問題是這位才多大？
如此年輕的海神閣長老，四環十萬年魂環，這簡直了。
自己踢到鐵板了。
唐梧霖低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勸告：「老師，還是穿著鞋跑吧。一千圈呢，脫了鞋你撐不下來的。」
高跟鞋可得給他穿好了跑。
呵！
周漪的動作頓住了，她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了兩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好幾息，最終還是把靴子重新套上了，扣好搭扣，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單薄，那條暗紅色的跑道在她腳下不斷向後退去，她的步子一開始還算穩，肩背挺得筆直，像是在用最後那點倔強撐著體面。
唐梧霖收回目光，從儲物魂導器里取出一張摺疊凳，往跑道邊沿一放，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朝身後招了招手：「都站過來點，別擋著跑道。」
九十一號新生立刻嘩啦啦地涌了過來，在跑道邊沿站成一排，整整齊齊的，像是操場邊上長出了一排新栽的小樹苗。
他們也不吵，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周漪一圈一圈地跑過面前，偶爾有人在隊伍里小聲說一句什麼，很快又被其他人用眼神制止了。
十圈。
周漪的額角開始冒汗，腳步還算穩，呼吸頻率也還在可控範圍內。
不對！她的魂力！
她經過唐梧霖面前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掠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腳下的速度沒變。
三十圈。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後背的衣料洇出一片深色的汗跡，右腿的步子明顯比左腿沉了幾分，每一次落地都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重量。
五十圈。
她扶著腰跑了半圈，然後咬著牙重新直起來，手臂擺動的幅度已經明顯地縮小了，肩膀微微聳著，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上半身撐住。
唐梧霖坐在凳子上，雙腿交疊，手肘撐在膝蓋上，手背托著下巴，看著周漪的身影從遠處慢慢變大又慢慢變小，反覆迴圈，像一個不知疲倦的鐘擺在一條拉長的直線上來回晃動。
他身後的隊伍里開始有人打哈欠了，但沒人說要走。
七十圈。
周漪的腳步已經開始踉蹌了，她的左膝彎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又硬生生撐住了。
她的臉上已經不僅僅是汗了，眼眶周圍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嘴唇乾裂發白，呼吸急促而短淺，像是一條被拖上岸的魚，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的腳底也已經滲出了血跡，暗紅色的液體從靴口邊緣慢慢洇出來，順著腳踝往下淌了幾道細線，落在暗紅色的砂石上，幾乎分辨不出來。
每一塊細小的砂石都像是一片鈍刀，反覆地研磨著她早已磨破的腳底，那種刺痛從足底一路竄上小腿、膝蓋、腰背，最後匯聚在胸腔里，憋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跑過唐梧霖面前的時候，腿彎再度軟了一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在跑道上。
唐梧霖放下托著下巴的手，坐直了身子，朝她喊了一聲：「老師，加油！已經七十圈了，快了！」
他的語氣是真心實意的鼓勵，聽起來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熱忱和純良。
可落在周漪耳朵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針，穩穩地扎進她的心裡。
她的肩膀猛地繃緊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像是哭又像是喘的悶響，腳下的步子沒有停，反而快了半步。
那半步跑出去的時候，她踩到了一粒略大的砂石，腳底的傷口被狠狠硌了一下，鑽心的疼痛讓她整條小腿都抽了一下。
她悶哼了一聲，身體搖晃著往前踉蹌了兩步，又咬著牙穩住了重心。
八十圈。
她的速度已經慢得不像話了，所謂的跑步已經變成了拖著步子往前走，膝蓋彎曲的角度越來越大，背脊佝僂著，整個人像一棵被暴雨打彎了的枯樹。
她每一次經過唐梧霖面前，呼吸聲都越來越重，越來越短促，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翕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擠不出來。
九十五圈。
周漪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了。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行屍走肉般在跑道上挪動著，每一步都帶著破碎的呼吸和壓抑的喘息，她不敢停下來，不敢往旁邊看，不敢看到那一排整齊站著的學生眼裡那種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視。
她的眼前開始發花了，跑道的輪廓在視野里扭曲成一個又一個模糊的圈，一圈套著一圈，像永遠也繞不完的迷宮。
就在她踉蹌著跑過第一百圈起點的標誌線時，操場入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周漪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目光渙散地朝入口處望去。
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