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老爺子聽到賀寒聲說的這番話,沉靜的臉上出現一抹驚慌。
秘密被發現的一瞬間,無處遁形。
「你在說什麼?是不是一人跟你說了挑撥離間的話?」
賀老爺子露出這副表情,賀寒聲才發覺,原來他也會有害怕的時候。
從小到大,賀寒聲對於爺爺的認知就是,天塌了,他能頂著,世界末日了,他都不會害怕。
好似沒有什麼事情,會讓他有動容的時刻。
賀寒聲握了握拳,有些話他本來不想攤開了講的,但賀老爺子對阮時微有詆毀,他實在無法忍受。
也是第一次因為這些話,讓他有了想要擺脫爺爺的衝動。
「爺爺,我二十好幾了,不是小孩子了,孰是孰非,我分的清楚,我也不是您的附屬品也不是誰的替身。」
「我很感恩您給我的一切,但我……」
賀寒聲鬆了松拳頭,垂眸視線落在賀老爺子的拐杖上。
小時候有一次不聽話,不想去學那些繁瑣的規矩,被抓回來的時候,他就被那根拐杖打過。
那一次,爺爺打的很重很重,他記到現在。
小時候的陰影是伴隨整個童年,乃至長大都無法抹去的。
但這一刻,他好似沒有那麼懼怕那根拐杖了。
「我更想擺脫賀寒聲這個名字,擺脫不屬於我的一切。」
「即使無名無份。」
這不是他想要的。
賀寒聲的聲音很輕很輕。
落在賀老爺子的心裡,卻跟巨大的隕石砸在心裡,留下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坑。
賀老爺子的微微長的鬍鬚都跟著嘴角一起耷拉了下去。
他低啞的聲音,像是從深谷傳來。
「你現在想擺脫一切?覺得有可能嗎?」
「你的命是我給的,你的一切是我給的,想要徹底擺脫我,你就得還上這一切。」
「包括你的命!」
四目相對。
賀寒聲抿唇,眸色微閃。
「等我救出時微,想要的話,還給您。」
賀老爺子聽到這話,氣的差點沒站穩,舉起手裡的拐杖,直接朝他身上甩去。
拐杖砸在身上,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了。
他彎腰,低頭把拐杖拿了起來,走到賀老爺子面前,重新遞給他。
賀老爺子沒有伸手接,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賀寒聲!」
「你當真要跟我斷絕關係嗎?!」
「為了一個阮時微?」
「是為了我自己。」
賀寒聲迅速回答了他。
不明不白的當了這麼多年的『賀寒聲』,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以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他就無法忽視這些。
入了夜,他就會想,自己到底是誰?
從什麼地方來?
親生父母又是誰?
這些問題就像是一顆顆氣球塞滿了他的腦袋,滿的快要炸掉了。
賀老爺子嘆了一口氣。
「你跟我來。」
他從賀寒聲手裡拿過拐杖,走向沙發的位置。
賀寒聲跟了上去。
看著賀老爺子坐在沙發上。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賀寒聲坐下。
賀寒聲猶豫了兩秒,最後還是在他旁邊坐下。
「我們爺孫倆好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聊天了。」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好像是你18歲,你說想想去娛樂圈,你說喜歡演戲,享受舞台。」
「跟你還吵了一架,最後是我妥協了,同意你去的。」
賀老爺子回憶起來,那居然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過去了竟然那麼久。
賀寒聲記得這件事,雖然吵的不是很兇,但兩個人誰都不肯讓步。
賀寒聲的脾氣也是有些倔的。
他認定的事情,要做就一定要做到底。
賀老爺子側頭看著他,眼底閃爍著微光。
像是透過他,在看別人。
「你的性格,跟我兒子真的很像很像。」
「他也是這樣,認定一個事情,哪怕是頭破血流,也要撞上去。」
「為了他所謂的正義,來忤逆我,頂撞我,知道失去生命。」
賀老爺子的思緒回到見兒子的最後一面。
那天下了一場暴雨。
警戒線外,他看見沒有聲息的夫妻兩個被接連抬上救護車。
都沒有進去搶救室,直接拉到了太平間。
他哭著哀求醫生再試試,說不定只是休克,還有得救。
醫生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搖了搖頭。
「節哀。」
他的天從那天起就塌了。
直到忙完後事,渾渾噩噩去兒子家收拾遺物的時候,在門口見到了昏迷不醒的賀寒聲。
「這件事埋藏在我心裡二十年了,我以為一輩子不會說出來,不會讓你知道的。」
賀老爺子眼神夾雜著一絲悲傷。
賀寒聲眸色微閃,有些動容。
「那我是怎麼到家門口的?」
「不知道,我找人查了你的身世,沒有一點訊息。」
賀老爺子搖頭。
「你看著約莫八歲的樣子,那麼冷的天,渾身赤裸著躺在地上,頭髮都是白的。」
「你昏迷了七天七夜,等你醒來的時候,一臉兇相,什麼都不記得,也不太會說話。」
「連走路都不會。」
賀老爺子那段時間喪子之痛,是在賀寒聲的陪伴下,才漸漸走出來的。
隨著感情逐漸加深,賀老爺子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他要收留這個可憐的孩子。
於是給了他一個名字,給了他一個身份。
對外就說,是早期不想公開他兒子兒媳生了孩子的訊息,不希望外界對孩子過多關注。
所以才一直隱瞞賀寒聲的存在。
賀寒聲眉頭輕蹙。
「難怪我對小時候沒有一點記憶,您說是我發燒燒壞了腦子才這樣的。」
他信了二十年了。
「那我頭髮怎麼是白的,現在怎麼又黑了?」
賀老爺子搖頭。
「我也不清楚,醫生也查不出來什麼問題,一開始我怕別人看你有異樣的眼光,所以特意給你染黑了。」
「結果就是你一直長出來的新頭髮,都是黑的。」
雖然奇怪,但好在他身體健康,這就足夠了。
賀老爺子說這些,其實也是想挽留賀寒聲。
他失去了一個兒子。
不能再失去賀寒聲了。
他能堅持到現在,找到殺害兒子的兇手,就是因為賀寒聲給了他繼續活下去的機會。
賀老爺子語氣放軟。
「寒聲,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我們相處這麼多年,也早就是家人了。」
「我不希望你出事,也不會真的要你的命。」
「你如果喜歡阮時微,我也不阻止你們,就待在爺爺身邊,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