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腳踩在地毯上沒發出一點聲響,她湊到小床邊挨個摸了摸三個小傢伙的後頸,把舟舟踹開的薄被重新掖到下巴,又把棠棠攥在手裡的小方巾抽出來壓到枕旁,指尖碰到團團軟乎乎的臉蛋時,她頓了頓,俯身在他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懸了半宿的心才徹底歸位。
換了衣服下樓,想趁著傅晉堯還沒起,先去廚房給團團熱奶。
木地板涼絲絲的,沾著她光裸的腳心,秋晨的寒氣順著腳踝往上爬,她也沒察覺。
這會天剛蒙蒙亮,整棟房子都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麻雀落在桂花枝上,撲棱得細碎花瓣往下掉。
她踩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走,滿腦子還都是昨晚沒散的噩夢,指尖都還攥著點冷汗,只想著趕緊去廚房把奶熱上,等會團團醒了就能喝到溫的。
剛走到樓梯拐角,就看見廚房漏出點暖黃的燈光,落在米白色的瓷磚上,印出一塊方方正正的亮。
沈初釉放輕了腳步。
她以為是張姐起得早,又或者是誰昨晚起來接水忘了關燈,想著走過去順手給熄了,別浪費電。
越走越近,空氣里飄著點熟悉的甜香,是她存的奶特有的、混著點桂花蜜似的味道。
她腳步頓在廚房門口。
冰箱門敞著,冷白燈光漫下,落了男人半肩。
傅晉堯正立在冰箱前,仍穿著昨日那件暗紋襯衫,領口鬆了兩顆扣,露著片線條利落的鎖骨,袖口挽著,冷白腕骨露在外面。
他一手扶著冰箱門,另一隻手捏著個熟悉的玻璃奶瓶,正仰著頭喝。
喉結慢滾,一下,又一下。
奶瓶上貼著她親手畫的小月亮貼紙,邊角因為反覆拿取,有點卷翹。那是她昨天下午剛擠好,標了日期,專門留著給團團今天上午喝的。
沈初釉整個人僵在原地。
血液好像瞬間從腳底衝到頭頂,又唰的一下全退下去,耳朵里嗡嗡的響,連窗外的鳥叫都聽不清了。
這幾天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可砸得她胸口生疼。
原來不是進了小偷,不是家裡的阿姨不小心碰了,也不是她記性差記錯了數量。
是他。
是那個天天冷著一張臉,看起來連別人碰過的杯子都不會用的傅晉堯。
他偷喝團團的奶。
她連著好幾天數存奶袋,數來數去總少一袋,怕自己哪裡放錯了,翻遍了冷藏冷凍兩層,甚至還旁敲側擊問過徐姨,夜裡醒了都要爬起來去冰箱看一眼,就怕哪個阿姨沒注意給扔了,怕團團不夠喝。
她昨天還因為他問起團團爸爸的事,提心弔膽了一整夜,做了半宿的噩夢,醒了連衣服都沒穿整齊就跑下樓,就想著趕緊給孩子熱口吃的。
結果他站在這,拿著給孩子留的奶,喝得坦然。
傅晉堯像是察覺到身後的視線,側過臉來。
兩個人四目相對。
他指尖還捏著奶瓶,瓶身因為剛從冰箱拿出來,凝著細細的水珠,順著他指節往下滑,落在瓷磚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沈初釉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傅晉堯也沒動。
兩秒後,他把奶瓶從嘴邊拿開,指腹擦了下唇角沾到的奶漬,不緊不慢擰上瓶蓋,彎腰放回冰箱門的置物架上,跟其他幾個貼著小月亮的存奶瓶擺得整整齊齊,再抬手把冰箱門合上。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他只是夜半起來抿了口涼白開,半點兒不像是偷摸喝了小朋友的口糧。
他轉身斜斜倚著冰箱門望她,領口松著兩顆扣,剛睡醒的頭髮翹了幾縷,平日覆在周身的冷硬薄冰似是融了些,漫出點松鬆散散的懶意。
昨晚的噩夢。
還有心裡那些怨。
沈初釉盯著他,眼淚毫無預兆就涌了上來。
先是模糊了視線,然後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她光著的腳背上,涼得她一顫。
「那是團團的。」
她一開口聲音就發顫,帶著剛醒的沙,還有壓了整夜的委屈,尾音軟得抖成了半片顫巍巍的桂瓣。
「他每天都要喝的。」
之前攢了那麼多的怕,那麼多的慌,那麼多懸在半空中落不下來的焦慮,這會全翻上來了。
她怕他發現團團的身份,怕他搶孩子,怕自己在這裡待不下去,連著好幾天睡不好,吃不下,給孩子換尿布都能扣錯扣子。
結果他倒好。
一個大男人,權勢滔天的,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什麼進口奶粉買不到,偏偏要偷拿冰箱裡留給孩子的存奶喝。
他知不知道她每次擠奶要坐半個多小時,腰都坐得發僵?知不知道她每次存的時候都要仔細標好日期,按順序擺好,就怕給孩子喝到不新鮮的?知不知道棠棠腸胃弱不認奶粉,舟舟胃口小但挑嘴,這幾個小奶瓶里的東西,是她給三個孩子留的定心丸?
他怎麼能這麼壞。
「我數了好幾天。」
眼淚越掉越凶,她想忍,咬著下唇都忍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以為是我記錯了,以為是阿姨收拾東西不小心扔了,我晚上都不敢睡沉,就怕誰碰了孩子的吃的。」
「你要想喝你跟我說啊,我讓廚房給你熱牛奶,給你煮燕麥粥,你喝什麼不行啊。」
「那是給小孩子留的,半歲大的孩子,一頓就喝那麼多,你喝了他喝什麼?」
她說到後面尾音已浸了哭腔,忙別過臉,用寬軟的睡衣袖子蹭眼睛,蹭得眼角泛出薄紅,越擦越覺委屈,那淚竟怎麼都擦不淨。
長這麼大她很少這麼哭。
當初剛發現懷孕,一個人去醫院做檢查,手裡攥著B超單,看著上面小小的孕囊,她沒哭。
剛生完團團,疼得兩天兩夜沒合眼,身邊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她沒哭。
可這會看著他站在那,一副坦然得好像沒做錯什麼的樣子,她的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太欺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