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釉聽見他道歉,反而更慌了,趕緊抬了下頭,又飛快垂下去:「沒事,都過去很久了。」
她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有點沉,像暮春時節籠著薄雲的天,望不真切底下藏著什麼心緒。
是不是已經在懷疑團團的身份?是不是已經準備讓人去查她的底細?是不是等查清楚了,就要把團團從她身邊搶走?
畢竟傅家那麼大的權勢,想要個孩子,多的是辦法。
她越想越慌,連指尖都開始發涼。
傅晉堯這才從剛才那陣莫名翻湧的思緒里抽回神,一眼就看見她露在袖子外的手指尖泛著白,他伸手把旁邊搭著的小薄毯扯過來,遞到她手邊:「怎麼手這麼涼?要是冷就先帶孩子們回屋,太陽曬久了也晃眼睛。」
「不冷。」沈初釉接過毯子搭在腿上,勉強扯了扯嘴角,「再曬十分鐘吧,醫生說多曬太陽對孩子脾胃好,舟舟這兩天喝奶都比之前快了點。」
「嗯。」傅晉堯沒再追問,把懷裡的舟舟放到墊子上,小傢伙一沾墊子就往棠棠那邊爬,跟小丫頭搶皮球去了。
團團還坐在原地,手裡攥著揉碎的桂花,看見傅晉堯看他,咧開沒長牙的嘴笑了一下,小嘴巴吐了個泡泡。
傅晉堯心念一動,忽然伸手,把小傢伙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掏了張棉柔巾給他擦手上的花瓣碎。
團團乖得很,伸著小肉手讓他擦,擦完了還把軟乎乎的小巴掌往他掌心裡放,指尖攥著他的指節捏來捏去,捏得認認真真。
沈初釉坐在旁邊,看著他抱著團團的樣子,心臟跳得飛快。
他抱團團的姿勢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本來就是孩子的爸爸。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趕緊搖了搖頭,把這荒唐的想法壓下去。
怎麼可能呢。
他那樣的人,身邊要什么女人沒有,膝下還有兩個跟團團差不多大的孩子,怎麼會跟一年多前那個混亂的夜晚扯上關係。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那晚的人是她,更不可能知道團團是他的孩子,總不會來跟她搶孩子的。
她一定是太緊張了,才會胡思亂想。
後面傅晉堯沒再說話,只坐在石凳上,看著三個小傢伙在墊子上爬來爬去,偶爾伸手把要爬出墊子的小傢伙撈回來。
沈初釉也沒說話,沉默地陪在旁邊,時不時給孩子們擦個口水,餵兩口溫水,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懸在半空中落不下來。
好不容易熬到太陽升高,風變熱了,她趕緊把三個孩子挨個抱回推車裡:「傅先生,太陽大了,我帶孩子們回屋吧。」
「好。」傅晉堯站起身,順手幫她拎著裝了玩具和水杯的收納袋,跟著她往屋裡走。
那天剩下的時間,沈初釉都有點心神不寧。
給棠棠沖奶的時候,差點把奶粉勺掉在地上;給舟舟換尿布,扣按扣扣錯了兩次;連團團抓著她的頭髮扯著玩,她都沒像平時那樣笑著拍小傢伙的手。
傅晉堯方才那句問話總在她腦子裡打旋,連同他落在她臉上那道靜得像深潭的目光。
是發現什麼了麼。
不然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問起團團的爸爸?
晚飯的時候她也沒敢下樓,讓張姐把飯端到育兒室來,說舟舟有點鬧肚子,她在樓上看著就行。
張姐把飯端上來的時候,還納悶:「先生剛才還問你怎麼沒下去,說今天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糖醋小排,讓給你留了一大盤呢。」
沈初釉心裡咯噔一下,捧著飯碗的手緊了緊:「我就不下去了,孩子離不開人,你替我跟傅先生說一聲,謝謝他。」
等張姐走了,她坐在小床邊,一口飯都咽不下去。糖醋小排的甜香飄在空氣里,她卻只覺得喉嚨發緊,連拿筷子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夜裡等三個孩子呼吸都沉了,她躺到床上翻來覆去,半點睡意都沒有。窗外的風卷著桂花香氣飄進來,落在枕頭上,她卻聞著只覺得心口發慌。
窗簾縫漏進一縷銀白月光,正落在團團軟乎乎的小臉上,小傢伙睡得正熟,小嘴巴微微張著,吐出來的氣息都帶著奶香氣。
她指尖輕輕蹭過團團嫩得能掐出水的臉蛋,軟乎乎的觸感落在指腹,心口堵得發澀發疼。
團團是個很乖的孩子。
很省心,跟著媽媽一點都不鬧。
餓了會軟著調子咿咿呀呀蹭她的手心,醒了也不吵,就安安靜靜睜著圓眼睛看她,連吃輔食都比別的小朋友少費好多勁,是她熬了那麼多暗無天日的苦日子時,唯一揣在心口暖著的軟甜念想。
念及此,她心口猛地一縮,藏在被子裡的手指都跟著繃緊了。
要是傅晉堯真的查到了真相怎麼辦?
他那樣的家世權勢,真要硬把團團從她身邊搶走,她一個無權無勢的人,哪裡爭得過他?
這些日子他對孩子們的好她都看在眼裡,可這份好越真切,她心裡的慌就越重。
想著想著眼眶就熱了,委屈一陣一陣往上涌,連帶著對他生出點說不清的怨——
其實她也知道怨得沒道理,他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隨口問了一句家常。
可這沒道理的情緒偏生壓不住,堵在喉嚨口又酸又脹。
怨他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問那句話,怨自己當初怎麼不咬咬牙早點帶著團團走,非要留在這裡天天懸著顆心,連覺都睡不安穩。
她這輩子就只剩團團這一個念想了。
這覺睡得七零八落的,一會夢到傅晉堯冷著臉叫人把團團抱走,她光著腳在後面追,冰涼的地板硌得腳心生疼,喊得嗓子都啞了也追不上;
一會又撞回一年多前那個混亂的酒會,男人身上冷冽裹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發顫,昏暗的光線里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那股混著冷杉香的氣息,纏得人喘不過氣。
「啊——」
她猛地從夢裡彈坐起來,額頭上的冷汗把鬢髮都打濕了。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
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她喘了好半天才緩過神,指尖下意識往旁邊摸去。
觸到團團溫熱的小身子,聽見小傢伙均勻軟和的呼吸,她狂跳的心臟才慢慢落回原處。
是夢。
只是個噩夢而已。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陽穴,反覆在心裡跟自己說,別慌,什麼事都還沒發生。
後頸的冷汗涼得貼在睡衣布料上,她坐了好半天,等胸腔里那陣咚咚的狂跳慢慢順下來,才敢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