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著下唇，用力晃了晃頭，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幻想全甩出去。
可那些畫面反而越來越清晰，連他說話時落在她脖頸上的呼吸溫度都好像能感覺到，熱得她渾身發僵，連抱著孩子的胳膊都有點麻。
懷裡的棠棠喝得正歡，忽然感覺不到熟悉的觸感，鬆了嘴抬起頭，圓溜溜的黑眼睛看著她，小嘴巴上還沾著點奶漬，吧唧了兩下。舟舟也慢半拍地鬆了口，歪著小腦袋看她，小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好奇她怎麼突然不動了。
旁邊小床上剛喝飽的團團，本來正叼著安撫奶嘴打小哈欠，被她晃頭的動靜驚得一哆嗦，黑葡萄似的眼睛一下子睜得溜圓，吐掉奶嘴扒著欄杆往她這邊望，軟乎乎的小腳丫還蹬了蹬被子，發出咿呀的小聲嘟囔。
三個小傢伙就這麼睜著六隻有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
沈初釉低頭看著這幾個軟乎乎的小不點，再想想自己剛才腦子裡那些沒邊的幻想，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就掉了下來。
「吧嗒」一聲，剛好滴在舟舟的小臉上。
舟舟愣了一下，小眉頭皺得更緊了，小嘴一癟，眼看著就要哭。
「不哭不哭，姨姨沒哭。」
沈初釉趕緊騰出一隻手擦眼淚，可越擦眼淚掉得越凶，大顆大顆的往下砸，砸在兩個孩子的包被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她吸了吸鼻子，看著三個睜著眼睛看她的小傢伙，聲音帶著點哭腔，跟半歲大的孩子告起狀來。
「你們爸爸太壞了。」
「真的，特別壞。」
「那麼大個人了，什麼好東西沒吃過啊，非要跟你們搶奶喝。我之前數了好幾天，數來數去數不對，嚇得我晚上都不敢睡沉，就怕誰把你們的吃的拿走了，結果就是他偷的。」
「被我抓到了他還不認錯，還笑，還說什麼好喝，還要以後想喝就跟我說。你們說他講不講理啊？」
「哪有他這樣的大人啊，我長這麼大，就沒見過這麼無賴的人。」
她越說越委屈，眼淚掉得更凶，棠棠看著她掉眼淚，小身子往她懷裡縮了縮，伸出軟乎乎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胸口，跟平時她哄他們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舟舟也忘了要哭，伸著小手去抓她垂下來的碎發，抓在手裡輕輕拽了拽，嘴裡發出「啊、啊」的小聲哄人的音節。
兩個小傢伙才半歲多大，話都不會說，居然也知道她在難過，軟乎乎地哄著她。
沈初釉看著這兩個貼心的小不點，心裡又暖又氣，吸了吸鼻子，伸手輕輕點了點棠棠軟乎乎的小臉蛋。
「以後你們長大了，可不能學你們爸爸。」
「不能隨便拿別人東西，更不能跟小孩子搶吃的，知道嗎？」
「尤其是你，舟舟，你是哥哥，要給妹妹做榜樣，不能學他那副無賴樣子，聽見沒？」
舟舟眨了眨眼睛，看著她，「啊」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小嘴巴一咧，露出個沒牙的笑，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滴在她的衣服上。
沈初釉被他逗得想笑，眼淚還掛在臉上，伸手給兩個小傢伙擦了擦嘴，調整了下姿勢，讓他們繼續喝。
可剛靜下來沒兩分鐘，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又冒了出來。
一想到他可能就在門外，可能等會就會上樓來看孩子，可能還會提起剛才在廚房說的那些話，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連給孩子拍嗝的動作都有點僵硬。
太尷尬了。
等會下樓吃早飯可怎麼辦？她要怎麼面對他？
難道要看著他坐在餐桌旁，喝著溫牛奶，想起他偷喝存奶的樣子，再想起自己剛才那些沒臉見人的幻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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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她才不要理他。
沈初釉咬了咬下唇，在心裡打定主意。
等會他要是上來，她就抱著孩子躲去遊戲房。
下樓吃飯她就坐得離他遠遠的，他跟她說話她就嗯啊應付，他要是敢提剛才在廚房的事，她就瞪他。
反正她再也不要跟他單獨待在一個房間裡了。
再也不要。
她正咬著牙在心裡發誓，懷裡的兩個小傢伙終於喝飽了，鬆了嘴，打了兩個小小的奶嗝，靠在她懷裡懶洋洋的，小眼睛半眯著，一副快要睡著的樣子。她把兩個孩子挨個抱起來拍嗝，動作輕柔，剛把舟舟放回小床上蓋好被子，就聽見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沈初釉的身體瞬間僵住。
是他。
這個點，阿姨們都在樓下準備早飯，徐姨在廚房盯著燉盅，除了他，沒人會這個時候來嬰兒房敲門。
她僵在原地，指尖還搭著小床欄杆，心跳擂得肋骨發顫，臉頰上還沒褪盡的熱意，轟的一下又燎到了耳根。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不輕不重，帶著點他特有的、不緊不慢的節奏。
沈初釉深吸了一口氣，張了張嘴，想讓他別進來，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半天發不出聲音。
門外的人等了兩秒，沒聽見應聲，直接握住門把手，輕輕往下一壓。
門開了。
傅晉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白瓷小碗，碗裡冒著點熱氣，甜香順著飄進來，是她昨天說想吃的桂圓紅棗小圓子。
他換了件淺灰家居服，身上冷硬的稜角都柔了些，發梢還翹著一撮，看見她站在小床邊，眼尾泛紅、臉頰粉撲撲的，腳步忽然頓住。
「剛讓廚房煮的。」
他舉了舉手裡的碗，聲音比平時低，「你昨天說想吃，煮得軟，放了紅糖，不甜膩。」
沈初釉站在原地，看著他手裡的甜湯，又想起剛才自己在心裡發的誓，咬了咬下唇，別過臉去，不看他。
「……我不吃。」
聲音還帶著點剛哭過的鼻音，軟乎乎的，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剛才的事，是我不對。」
他開口，聲音很誠懇，「我已經跟廚房說了，以後每天給溫兩份鮮牛奶，一份你喝，一份我喝，我以後不碰冰箱裡給孩子留的東西。」
沈初釉抿著唇，沒說話，手指揪著睡衣衣角，心裡那點氣還沒消。
誰要他的鮮牛奶啊。
「還有。」
傅晉堯看著她揪衣角的小動作，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剛才在廚房，你說的話，算數吧？」
沈初釉猛地轉過頭看他，眼睛睜得圓圓的，「什麼話？」
傅晉堯看著她這副氣鼓鼓的樣子，嘴角翹了點，「你說，我要是真想喝，跟你說一聲，你多擠一點。」
沈初釉的臉「唰」的一下，從臉頰紅到了脖頸根。
她剛才是腦子抽了才會說那種話！
「我不算數！」
她氣得伸手去推他，手掌落在他胸口上，軟乎乎的沒什麼力氣，「我那是客氣話！你聽不懂啊！你出去！我要哄孩子睡覺了！」
傅晉堯被她推得往後退了半步，也不惱，看著她氣得眼睛都圓了的樣子，低低笑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甜湯放這了，趁熱吃，涼了傷胃。」
「我在樓下等你吃早飯。」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三個小傢伙均勻的呼吸聲。
沈初釉站在原地，看著茶几上冒著熱氣的芋圓，又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氣得跺了跺腳。
無賴。
真的是個大無賴。
她剛才還發誓再也不理他，結果他三言兩語，她那點火氣，就像被針扎了的氣球似的，漏得快沒影了。
她走到茶几邊，拿起勺子舀了個小圓子，煮得糯糯的，入口即化，混著紅糖的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她胃裡都舒服了。
吃了兩口，她又想起他剛才站在門口笑的樣子，咬著勺子，皺了皺鼻子。
算了。
看在兩個小糰子的份上。
就暫時，勉強，不跟他計較了。
但是下次他要是再敢偷拿孩子的奶，她肯定抱著團團就走，再也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