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這麼說,可心裡還是一團亂糟糟。
中午三個孩子都睡得沉,她餵了一次奶,換了尿不濕,小傢伙們哼唧兩聲又睡過去了。團團睡在她旁邊的小搖床里,小嘴巴嘟著,跟傅晉堯平時冷著臉的樣子居然有十足像,她看了兩眼,趕緊別開臉。
她輕手輕腳走出嬰兒房,沒下樓,在走廊的布藝椅子上坐了下來。
走廊的窗戶開著,桂花的香味一陣一陣飄上來,風一吹,樓下院子裡的桂花樹落了幾朵小花,飄到窗台上,黃燦燦的。
她就那麼坐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傅晉堯剛才說的話,一會兒想之前在醫院護士說他們是夫妻他沒反駁的樣子,一會兒又想他偷喝她存奶被抓包時,低笑著說「好喝」的無賴樣。
坐了不知道多久,身邊的椅子往下陷了點,有人坐了過來。
她轉頭,是徐姨,手裡端著杯溫溫的蜂蜜水,遞到她手裡。
「我就知道你在這。」徐姨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很和善,「剛才先生下來,說你在上面想事情,讓我別來打擾,我看你坐了快一個小時了,喝點水,潤潤嗓子。」
沈初釉接過蜂蜜水,杯子溫溫的,握在手裡很舒服,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徐姨,低頭抿了一口,甜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剛才跟先生拌嘴了?」徐姨看著她,眼睛很亮,像什麼都知道似的,「我在樓下都聽見點動靜,這先生啊,看著冷,心裡是熱的,就是不會說好聽話,你別跟他置氣。」
「我沒跟他置氣。」沈初釉捏著溫乎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反覆蹭著,猶豫了好半天,才壓著發顫的聲音開口,「徐姨,棠棠和舟舟,原來是先生大哥大嫂的孩子啊。」
徐姨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桂花樹,聲音放得輕了點。
「我還以為你早知道呢。這兩個孩子啊,也是可憐。」
「先生的大哥,比先生大五歲,跟大嫂兩個人在國外的大學裡當教授,都是做學問的人,脾氣好得很,之前回來的時候,還給我們這些家裡的老人帶禮物,一點架子都沒有。」
「大嫂懷這對龍鳳胎的時候,遭了不少罪,孕吐吐到五個多月,後期腿腫得穿不上鞋子,大哥專門請了半年假在家陪著,好不容易熬到生,孩子剛滿月,兩口子開車去給孩子辦出生證明,路上出了車禍,當場就沒了。」
沈初釉手裡的杯子頓了一下,蜂蜜水晃出來一點,灑在她手背上,溫溫的,她卻沒察覺。她原以為只是研究出了什麼意外,萬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先生三天沒合眼,親自飛了一趟國外,把兩個孩子接了回來。那時候孩子才一個多月大,軟乎乎的一小團,舟舟脾胃弱,喝一口奶吐半口,棠棠腸胃敏感,什麼奶粉都不喝,先生一個大男人,之前連孩子都沒抱過,那段時間天天守在嬰兒房裡,跟著月嫂學沖奶,學拍嗝,學換尿不濕,整個人瘦了一圈。」
「有親戚說,讓把孩子送回老家去養,或者找個靠譜的養母帶著,先生不同意,說那是他大哥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他就得自己養著。這一晃啊,孩子都七個月了。」
徐姨說著,又嘆了口氣,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
「先生今年都二十九了,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之前多少名門閨秀往他身邊湊,他連個眼神都不給,天天公司家裡兩頭跑,回來就守著兩個孩子,我看著都著急。本來以為他這一輩子就這麼跟兩個孩子過了,結果你來了。」
徐姨轉頭看她,眼睛裡帶著點笑意,「你來了之後啊,先生臉上的笑都多了。之前他回家,連話都不說幾句,現在還知道讓廚房給你煮甜湯,知道給你買芋圓,知道你怕涼,給你披開衫。這孩子啊,是心裡有人了,就是嘴笨,不會說。」
沈初釉坐在那裡,整個人都僵了,手背上的蜂蜜水順著指縫往下流,滴在她的針織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沒動。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乾,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原來……是車禍……」
「是啊。」徐姨點了點頭,眼眶還有點紅,「兩個孩子剛滿月就沒了爹媽,要不是先生,把他們接過來一手帶大,還不知道要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你說這好好的一家子,怎麼就說沒就沒了呢。」
「先生也不容易,沒結過婚,連戀愛都沒談過,突然就當起了兩個孩子的爹,什麼都要從頭學,半夜孩子發燒,他抱著孩子在醫院坐一整夜,連眼都不眨。別人都覺得他傅家權勢滔天,要什麼有什麼,可這背後的難,誰又知道呢。」
後面徐姨還說了什麼,沈初釉已經聽不清了。
她耳朵里嗡嗡的,像有無數隻小蜜蜂在飛,徐姨的聲音隔得很遠,飄過來,又飄過去。
大哥大嫂。
車禍。
剛滿月就沒了。
沒結過婚。
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這些話碎片似的在她腦子裡拼來拼去,拼成了一個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實。
她這兩個月以來,所有的克制。
所有的不敢。
所有逼著自己躲著他、避開他、生怕自己越界的小心翼翼。
所有「他是別人的丈夫、別人的父親,我不能靠近」的自我警告。
原來全都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
他從來不是別人的。
他從來就沒有過妻子,沒有過別的孩子。
那兩個軟乎乎的小寶貝,是他拼著勁,從失去親人的痛苦裡拽回來的,是他替死去的大哥大嫂,扛在肩上的責任。
風從窗戶吹進來,吹得她眼睫發顫,她低頭看著手背上的蜂蜜水漬,忽然就想起之前好幾次,她半夜起來擠奶,看見他書房的燈亮著,凌晨兩三點還沒熄。
想起他抱孩子的姿勢從一開始的僵硬,到現在熟練得能一隻手托著團團的屁股,一隻手給棠棠沖奶。
想起去打疫苗那天,他提前去繳費,特意跟護士說留觀室的溫度調高兩度,因為她怕涼,聞不了太重的消毒水味。
想起他偷喝她存的奶,被抓包時不僅不認錯,還低笑著說「好喝」,第二天就讓徐姨給她房間換了個靜音的小冰箱,怕她存奶不方便。
她之前還覺得自己是個外人,是個帶著孩子混進傅家的保姆,怕哪天傅太太回來,把她和團團趕出去。
可根本沒有什麼傅太太。
這個房子裡,從始至終,就只有他,和兩個沒了爹媽的孩子,現在還有她,和團團。
「初釉啊?」徐姨看她臉色發白,半天不說話,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沈初釉猛地回過神,搖了搖頭,想扯個笑,嘴角卻沉得抬不起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我沒事,徐姨。」她聲音有點啞,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小茶几上,抽了張紙巾擦手背上的蜂蜜水,「我就是……有點意外。」
「嗨,這有什麼意外的。」徐姨拍了拍她的手,「先生是個善良人,不會說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他做的事,都擺在明面上。他留你在這裡,是真心喜歡你,也喜歡團團,你別多想。」
「下樓吃飯吧,湯都燉好了,你要是不下去,先生估計又要讓我端上來了。」
沈初釉點了點頭,站起身,腿有點麻,晃了一下,徐姨趕緊扶了她一把。
她扶著牆站穩,低頭看著樓下的客廳。
傅晉堯正坐在沙發上,腿上放著個文件,卻沒看,目光盯著樓梯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她下來。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他身上,給他冷硬的側臉鍍了層暖光,他聽見動靜,抬眼看來,視線剛好撞上她的。
沈初釉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