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姨還在旁邊笑著推她:「快下去吧,你看先生都等半天了。」
她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我、我突然想起來團團該換尿不濕了,我先回房看看。」
說完不等徐姨反應,她轉身就往嬰兒房走,腳步快得像後面有什麼在追,連裙擺掃過走廊的布藝椅子都沒顧上扶一把。
「哎?這孩子……」徐姨在後面喊了一聲,她也沒回頭,推開門就閃了進去,反手把門輕輕帶上,背抵著門板大口喘氣。
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剛才傅晉堯看過來的眼神,太沉了,像浸在溫水裡的黑曜石,亮得她不敢接。
房間裡三個孩子都醒了,棠棠躺在小床上啃手,看見她進來,咿咿呀呀地伸著小胳膊要抱。舟舟躺在旁邊,小手扒著圍欄,晃著小腳丫看她。團團在最裡面的搖床里,聽見動靜也哼唧了兩聲,小腦袋轉來轉去找人。
她沒立刻過去抱孩子,就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剛給棠棠換過尿不濕,給舟舟拍過嗝,給團團餵過奶,指尖還沾著點嬰兒潤膚霜的奶香味。剛才在走廊上,徐姨說傅晉堯不容易,說他一個人把兩個剛滿月的孩子拉扯到五個多月,說他沒結過婚,說他對她不一樣。
這些話像潮水似的往她耳朵里灌,灌得她腦袋發漲,之前那點因為「沒有傅太太」冒出來的輕飄飄的歡喜,此刻全沉了下去,壓在胸口,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她之前躲著他,是怕他有老婆,怕自己越界,怕落個不清不白的名聲。
可現在知道他沒老婆,沒孩子,那點躲著的理由沒了,另一個更讓她發慌的念頭卻冒了出來,像藤蔓似的纏得她四肢發僵。
她是個賊。
她偷偷藏了個天大的秘密。
一年多前那夜的記憶碎片似的湧上來,酒精熏得人發懵的包廂,走廊里撞進一個帶著冷杉味的懷抱,他掌心燙得嚇人,扣著她腰的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第二天她醒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酒店房間,床單上的痕跡刺得她眼睛疼,她慌慌張張穿了衣服就跑,連對方長什麼樣都沒敢仔細看。
後來發現懷孕,她咬著牙辭了實習的工作,租了個小單間,一個人產檢,一個人進產房,一個人把團團生下來。她從來沒敢想過要找孩子爸爸,更沒想過,會以育兒嫂的身份,帶著團團住到他家裡來。
這幾個月她看著他對棠棠舟舟好,看著他笨手笨腳給孩子沖奶,看著他半夜起來給孩子蓋被子,看著他冷著一張臉把陸承宇懟走,只因為對方多看了她兩眼。
她不是沒動過心,可那點動心全被「他有家庭」的顧慮壓下去了,她告訴自己不能越界,不能做那種讓人戳脊梁骨的事。
現在好了,顧慮沒了。
可她更怕了。
他那麼好,對大哥大嫂留下的兩個孩子都能掏心掏肺地養,要是知道團團是他的親骨肉,他會怎麼樣?
他會生氣吧。
氣她瞞了他這麼久,氣她帶著他的孩子跑到他家裡當育兒嫂,氣她把他蒙在鼓裡看了這麼久的笑話。他那樣的人,高高在上慣了,怎麼能容忍別人這麼算計他?到時候他會不會把團團搶走?會不會覺得她從一開始就是處心積慮,想借著孩子攀高枝?
沈初釉越想越慌,指尖都涼了。
棠棠在小床上哼唧得更大聲了,小手扒著圍欄晃,口水順著下巴流到圍兜上。她深吸了一口氣,走過去把小丫頭抱起來,軟乎乎的小身子一進懷裡就往她胸口蹭,小嘴巴張著找奶吃。
她抱著棠棠坐下來,撩起衣服給孩子餵奶,另一隻手伸過去摸了摸舟舟的小腦袋,小傢伙立刻抓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軟乎乎的小指頭蹭著她的指節。
團團在搖床里哼唧了兩聲,沒人抱,小嘴一癟就要哭。她趕緊騰出一隻手,把搖床往自己這邊拉了拉,輕輕晃著,小聲哄:「乖乖哦,媽媽餵完妹妹就抱你。」
三個孩子軟乎乎的體溫隔著布料傳過來,奶香味裹著嬰兒爽身粉的味道,是她這五個多月來最熟悉的味道。可此刻她抱著棠棠,心裡卻像揣了塊冰。
她每天在這個家裡轉,給三個孩子餵奶換尿布,接受他給的三倍工資,接受他讓人煮的甜湯,接受他披在她肩上的開衫,接受他所有不動聲色的好。可她從一開始就騙了他。
他以為她是個帶著孩子出來討生活的單親媽媽,以為團團的爸爸不在了,他甚至還因為這句話跟她道歉。
他那麼坦蕩,把家裡的事都攤開給她看,連自己沒結過婚、哥嫂去世的私事都告訴了她。可她呢,她抱著他的親兒子,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孩子爸爸不在了。
太卑劣了。
她之前還覺得自己委屈,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的保姆,怕被主人趕出去,一門心思想著攢夠了錢就帶著團團走,躲開這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在意,躲開越界的風險。現在才知道,真正占了便宜的人是她,真正揣著秘密見不得光的人,也是她。
之前想走,是怕行差踏錯壞了名聲,此刻那份想逃的念頭卻燒得更烈——她根本沒臉再面對他的好,只想找個地方躲起來,躲開這份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愧疚。
餵完棠棠,她把小丫頭豎起來抱在肩上拍嗝,手掌輕輕順著孩子的背,等棠棠打了個奶嗝,把她放回小床,又抱過舟舟餵奶。
舟舟喝了小半瓶奶就不肯喝了,小腦袋往她懷裡鑽。她沒勉強,給孩子拍了嗝放回小床,伸手把團團抱起來。小傢伙一進她懷裡就笑,口水蹭得她胸前的衣服濕了一片,小手抓著她的衣領,小嘴巴湊過來親她的下巴。
沈初釉抱著團團軟乎乎的小身子,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低頭把臉貼在團團的發頂,孩子的頭髮軟乎乎的,帶著點奶香味。
樓下傳來徐姨喊吃飯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上來,模糊不清。她沒應聲,抱著團團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背靠著床沿,看著小床上躺著的棠棠和舟舟,兩個小傢伙你看我我看你,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玩了沒一會兒就手拉著手睡著了。
天慢慢黑了下來。
徐姨上來敲過兩次門,第一次說給她把飯端上來,她隔著門說不餓,讓徐姨不用管。第二次是傅晉堯上來的,他在門口站了好半天,沒敲門,只隔著門說了句「把飯吃了,別餓壞了」,腳步聲停了幾分鐘,才慢慢走遠。
她抱著團團坐在地毯上,一直坐到外面的天全黑透,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的光。
團團早就睡著了,小腦袋靠在她懷裡,呼吸均勻,小嘴巴偶爾動一下,像在做夢吃奶。
她輕輕把團團放到床上,給他蓋好小被子,蹲在床邊看他的小臉。
月光落在團團的臉上,小傢伙的睫毛很長,鼻樑挺翹,下巴的弧度跟傅晉堯一模一樣。
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團團的小臉蛋,軟乎乎的,熱乎的。
眼淚終於沒忍住,吧嗒一下掉在孩子的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趕緊抬手擦,可越擦越多,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怕吵醒孩子,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肩膀輕輕抖著。
憑什麼呢。
她憑什麼覺得,他知道真相之後還會留下她?他那樣的人,最恨別人騙他吧。之前陸承宇來家裡,不過是隨口跟她說了句話,他就冷著臉定了那麼多規矩,家裡的事不許往外說,訪客要提前通知,連樓上都不讓外人隨便上來。
他掌控欲那麼強,怎麼可能容忍她把這麼大的事瞞他這麼久。
到時候他生氣了,把團團搶走怎麼辦?他有錢有勢,團團是他的親兒子,他想要回孩子,她根本爭不過他。
她不能冒這個險。
團團是她拼了命生下來的,從那么小的一團,長到現在白白胖胖會對著她笑,她不能失去他。
她俯下身,臉貼在團團的小床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哭後的啞,一字一句說得很輕,像說給孩子聽,又像說給自己聽。
「對不起啊團團。」
「媽媽可能永遠都不敢讓你爸爸知道你的存在。」
「媽媽不是故意要騙他的,媽媽只是……媽媽只是怕他把你搶走。媽媽只有你了。」
她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團團的小手上,小傢伙睡得沉,動了動手指,沒醒。
窗外的桂花還在飄,風一吹,有香味順著窗縫鑽進來,跟幾個月前她剛到傅家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時候她剛抱著團團進門,看見傅晉堯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黑色的家居服,眉眼冷得像冰,她嚇得連頭都不敢抬,只敢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裡想著幹完這兩個月就走,多賺點奶粉錢。
誰能想到呢。
她不僅沒走成,還把心丟在這裡了,連帶著藏了個天大的秘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很輕,停在門後,沒叩門,也沒出聲,就靜靜立著。
沈初釉的呼吸頓了一下,趕緊抬手抹掉臉上的眼淚,屏住呼吸聽外面的動靜。
靜了許久,門扉外飄來一聲輕得像落桂的嘆息,隨即有東西輕放在地板上,腳步聲順著走廊往樓梯口漫過去,越來越淡,終是消在了夜色里。
她等了好半天,確定人走了,才輕手輕腳爬起來,走到門口,慢慢拉開一條門縫。
門口的地板上放著一個保溫桶,旁邊還放著一杯溫的紅棗桂圓粥,桶蓋上貼著張便簽,字跡鋒利,是傅晉堯的字。
「紅棗桂圓粥,溫的,喝了。」
她的目光黏在那紙便簽上好久,指節攥著門把,繃得泛出瓷似的冷白。
不能留。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拼命喊,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遲早會露餡,到時候團團就沒了。
可她蹲下來,把那個保溫桶抱在懷裡的時候,桶身的溫度隔著布料傳過來,暖得她心口發疼。
她抱著保溫桶靠在門板上,看著床上睡得香的三個孩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怎麼就這麼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