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城以北三十里,官軍大營綿延數里。
劉備率軍趕到時,正值晌午。
營門外旌旗獵,進出巡邏的甲士甚多,皆是衣甲鮮明的正規官兵。
相比之下,劉備麾下近三千人雖經數戰磨礪,到底軍容比不得朝廷經制之師。
守營軍校攔住去路,上下打量劉備一行人。
「何人部曲?報上名來。」
「幽州別部司馬劉備,奉命馳援朱中郎將。」
那軍校眼神一變,盯著劉備身後稀落的隊伍。兩千多人馬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軍校哂笑一聲,轉身入內稟報。
足等了一炷香工夫,才有一名文吏出來引路。
中軍大帳內,朱俊正伏案批閱軍報。
此人年過五旬,面容清瘦,頜下三縷長須已見灰白。
他抬眼看了劉備一眼,又低頭去看文書。
「幽州來的?」
「正是。備聞將軍苦戰陽城,特率本部兵馬前來聽用。」
朱俊擱下筆,終於正眼審視劉備。目光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停了片刻,又掃過身後的張飛與李逵。
「兵馬幾何?」
「兩千八百人。」
朱俊嘴角微一動,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重新拿起筆,淡道:「知道了。你部便駐紮西側營區,聽候調遣。」
說罷,再不看劉備一眼。
一旁的主簿湊上前,低聲對劉備道:「劉司馬,朱將軍軍務繁忙,還請體諒。軍中輜重就勞煩司馬照看了。」
這不狗眼看人低嗎?
李逵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斧柄。
劉備餘光掃過去,目光一沉。李逵渾身一顫,硬生生把手縮了回來,臉憋得通紅。
「多謝。」劉備拱手退出帳外。
出了中軍帳,張飛黑臉鐵青。
「兄長,這老匹夫忒也瞧不起人!咱們千里迢迢來救他,他倒把咱們當看倉庫的?」
「翼德。」劉備聲音平靜,「朱俊連敗數陣,損兵折將,心中焦躁。我等初來乍到,兵微將寡,他不信任也是常理。」
「什麼常理!」李逵大嗓門壓都壓不住,「俺老李一斧頭劈了他的帥案——」
「閉嘴。」劉備腳步不停,「戰場上見真章。走。」
張飛與李逵對視一眼,悶聲跟上。
當夜,劉備部駐紮西側營區。營帳破舊,地面泥濘。陳平巡視一圈回來,在劉備帳中坐下。
「主公,朱俊連戰連敗,士氣低落。我方雖受冷遇,但反過來看,正是立功的大好時機。」
劉備點頭。「明日若有戰事,我親自請纓。」
翌日,天色未亮,戰鼓便響了。
兩軍於陽城以北曠野列陣。劉備率部立於左翼末端,放眼望去,對面黃巾軍陣勢浩大,黑壓壓鋪滿了整片平原。
這支黃巾軍與此前遇到的截然不同。
像程遠志等人,部眾多是流民裹挾,衣衫襤褸,只有少量軍士帶甲。而張寶麾下軍陣旗幟分明,前後左右各有方陣,步卒身披皮甲,手持統一制式的長矛大盾,行進間步伐齊整。
陳平策馬立於劉備身側,面色凝重。
「地公將軍張寶,張角胞弟,手下兵馬久經操練。此非烏合之眾。」
話音未落,對面鼓聲大作,一騎躍陣而出。
那將身高九尺,騎一匹棗紅大馬,手提一柄鑌鐵大刀,刀身足有三尺寬。他在兩軍陣前縱馬賓士,刀指官軍,扯著嗓子吼道:
「黃巾大將高升在此!官軍鼠輩,可敢出來一戰?」
朱俊軍中沉默片刻,一名偏將策馬而出。那偏將身披鐵甲,挺槍直取高升。
兩馬交錯,火星迸濺。
僅三合。
高升大刀橫掃,那偏將連人帶槍被劈飛出去,屍體在地上翻滾數圈,當場氣絕。
官軍陣中一片譁然。
高升哈大笑,橫刀立馬。「還有誰?」
又一名偏將咬牙出陣。這人持雙錘,招式剛猛,倒是撐了十來個個回合。但一不小心,高升一刀斬斷其左臂,旋即回刀割喉,鮮血噴出數尺高。
官軍徹底噤聲。
前排士卒開始後退,陣型出現鬆動。朱俊立於中軍高台,臉色鐵青,掃視諸將——竟無人敢上前應戰。
劉備縱馬而出,直趨中軍。
「朱將軍!備雖兵微將寡,願為先鋒!」
朱俊回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左右幕僚低聲勸道:「將軍,此人不過白身司馬,縱然戰死也無損大局。不如允了。」
朱俊沉默三息,點了點頭。「准。」
劉備撥馬回陣,看向張飛。什麼話都不必說,張飛已經提起了丈八蛇矛。
「兄長,看我的。」
張飛雙腿一夾馬腹,烏騅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陣前衝去。
高升正在耀武揚威,忽見對面衝出一將,黑面虬髯,相貌兇惡至極。他並不認得張飛,心中只當又是一個送死的。
「哈!又來一個——」
話未說完。
張飛怒喝一聲,胯下烏騅馬全速衝鋒,帶起的勁風將地面黃沙捲起丈高。丈八蛇矛尖寒光一閃,裹挾著萬鈞雷霆之勢,直刺高升咽喉。
高升見來勢兇猛,不敢怠慢,瞳孔驟縮間,已然本能地大喝一聲,舉起鑌鐵大刀奮力向外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宛如平地起驚雷,震得兩軍將士耳膜嗡嗡作響。
高升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刀身傳來,雙臂劇震,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刀柄。
胯下戰馬更是被這股衝力撞得連退數步,嘶鳴不止。
他心中大駭:此黑臉大漢,好生霸道的力氣!
不等高升穩住身形,張飛的丈八蛇矛已如狂風暴雨般攻來。
那長矛在他手中,時而大開大合,如力劈華山;時而靈蛇出洞,角度刁鑽,招招不離高升周身要害。
高升不敢再有絲毫輕視,拼盡全力,將手中鑌鐵大刀舞得水潑不進,勉力招架。
兩人走馬燈似地戰在一處,矛來刀往,殺得塵土飛揚。
轉眼之間,已是二十餘合過去。
高升漸漸感到力不從心,張飛的攻勢卻愈發猛烈,一矛重過一矛。
他連擋張飛數記重擊,雙臂已然酸麻不堪,刀法漸見散亂。
張飛何等人物,早已覷得此破綻,猛然大喝一聲,聲如巨雷,手中蛇矛虛晃一招,趁高升舉刀封擋之際,矛身一轉,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繞開刀鋒,閃電般刺出!
高升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睜睜看著那寒光閃閃的矛尖在瞳孔中急速放大,再想變招已是不能。
「噗嗤!」
下一瞬,蛇矛已然貫穿他的胸腔,自後背透出。
高升雙目圓睜,滿臉的難以置信,手中大刀「哐當」一聲墜地,高大的身軀晃了兩晃,栽落馬下。
張飛一把抽出染血的蛇矛,立馬橫槍,環眼圓睜,鬚髮皆張,對著敵軍陣前一聲霹靂般的暴喝:
「燕人張翼德在此!誰敢上前?」
鮮血順著矛杆滴落,高升的屍體在矛尖上微晃動。從出陣到殺人,前後不到一炷香時間。
官軍陣中爆發出一陣歡呼。適才還在後退計程車卒,此刻紛紛挺起胸膛。朱俊高台之上,嘴巴微張,手中令旗險些滑落。
黃巾軍陣中,一騷動。
張寶立於中軍大纛之下,麵皮抽搐。高升跟隨他征戰三年,連破官軍七座城池,竟被人一矛挑了?
「全軍壓上!」
張寶披散長發下令,從身旁親兵手中接過一柄法劍。
他口中念有詞,法劍朝天一指。
黃巾軍陣後,數十輛大車被推出。車上架著巨大的銅釜,釜中濃煙滾滾,一股刺鼻的硫磺氣息隨風飄來。
濃煙借風勢瀰漫開來,頃刻間遮蔽了整片戰場。
黃綠色的煙霧翻湧如潮,官軍前排士卒吸入毒煙,頓時涕淚橫流,咳嗽不止。
「妖術!張寶施妖術了!」不知誰喊了一聲,官軍陣腳大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