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兵。
這些兵身上的軍服是嶄新的靛藍色軍服,剪裁合體,腰扎皮帶,腳蹬黑布軍靴,銅扣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他們肩扛燧發槍,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口令聲整齊劃一,數千人的步伐踏在水泥路面上,震得城樓上的旗杆都微微發顫。
他們經過百姓面前時,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和自信。
他們像一把被反覆淬鍊過的鋼刀,不張揚,卻鋒利得讓人無法忽視。
有認字的秀才指著軍旗上「忠君報國」四個字給旁邊人看,有一個老太太擠到柵欄前,在佇列里認出了自己的兒子。
她兒子是三個月前從薊州調來的老兵,以前在家信里說在軍營里吃不飽飯,她今天特意揣了一兜煮雞蛋想塞給兒子。
可她站在佇列外面看著兒子從面前走過。
挺直的腰杆、鋥亮的軍靴、肩上那把擦得反光的燧發槍。
她忽然把雞蛋重新揣回兜里,對旁邊的鄰居說了句:「這兵跟以前不一樣了,不能給他丟人。」
有人從這些新軍身上看到了一支前所未見的軍隊,也有人從這支軍隊身上看到了自己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勛貴們開始盤算京營新增的營官缺口,有多少能落到自家子弟頭上。
商人們在盤算委員會下一步會不會把九邊互市的牌照分給更多人。
幾個老翰林站在人群里低聲議論這些士兵眼底的冷漠是對文臣傳統的蔑視。
但沒有人敢把這些念頭說出口。
崇文門城樓上的皇帝還在看著呢!
大閱結束之後,天啟皇帝起駕回宮。
正當閱兵結束,圍觀的百姓漸漸散去的時候。
十幾名舉著旗幟的騎兵在校場上奔跑,大聲吼:「行刑了!」
緊接著,校場四周悄然多了一圈錦衣衛緹騎,面朝外圍,刀柄向外,把整座校場圍得水泄不通。
無數的犯人被押到了校場。
這些犯人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充滿恐懼、害怕,不少人在哭泣。
整個校場哭聲,抽泣聲,驚恐聲,讓周圍的百姓滿是譁然。
這,這是要在這裡處斬犯人?
當最後一批俘虜被錦衣衛緹騎從囚車裡拖出來時,校場周圍重新聚攏的百姓先是本能地往前擠了擠,想看個究竟,然後如同退潮般齊刷刷往後退了兩步,有人踩掉了鞋也顧不上撿。
因為從囚車裡被拖下來的人實在太多了。
這些人頭從校場東側一直跪到西側,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鐵鏈拖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足足有數千人。
范永斗跪在最前面,頭髮白了半邊,臉上那道被錦衣衛刀背砸出來的淤青還未消退,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不是硬氣,是嚇僵了。
緊隨其後的是曹三喜、王登庫、黃永發,以及那些為他們代持產業的中間人、轉運私貨的騾馬行東家、偽造通關文牒的邊關小吏。
百姓們知曉皇帝陛下要在這裡處理這些通敵賣國的犯人,紛紛情緒激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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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忽然有個老太太嘶聲喊道:「這些人渣,就該殺!」。
聲音尖利得刺破了校場上空凝滯的空氣,然後千萬個聲音同時炸開,山呼海嘯般淹沒了整個校場。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帶頭,這些聲音就是從那些最普通的百姓喉嚨里自己迸出來的。
午時已到。
號炮聲響起,沉悶的炮聲在城牆上方炸開,傳出去很遠。
人群的聲浪驟然沉寂下來,寂靜得能聽見枯葉被風卷過水泥地面的沙沙聲。
范永斗跪在第一排正中間,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哭,像是黃永發的聲音,又像是曹三喜。
然後他聽見魏強從刑台上走下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停在他身後不遠處。他沒有回頭,但他聽見魏強說了句話,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校場上所有的聲響。
魏強說的是一份清算名單,從京城的六部大堂一直數到九邊的邊關小吏,每一個被收買的名字都伴隨著一筆血債,每一筆血債都在這個秋日的正午得到了最終的清算。
當最後一顆首級落地的聲音在校場上空消散時,圍觀的百姓沒有人出聲。
不是不震撼,而是太震撼了,震撼到忘了說話。
幾千條人命在眼前同時終結,血腥氣順風飄過柵欄,鑽進了每一個人的鼻腔里,有人當場彎腰嘔吐,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但更多的人站在原地沒有動。
只是看著校場上那些錦衣衛緹騎開始收斂屍體,眼神里有恐懼,也有痛快,還有一絲從未有過的敬畏。
魏強站在刑台上沒有動。
錦衣衛百戶上前請示善後事宜,他只說了句讓在場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周圍百姓的耳朵里。
「這些人收買的六部官員,錦衣衛和東廠已經查實了,一個都不會漏掉。晉商的人頭砍完了,這只是第一批。等砍完這批,就輪到那些坐在衙門裡收銀子的。大明的江山是所有人的,誰敢挖大明的根基,就借他們的腦袋一用,殺一批人,讓後來者永遠記住該怎麼守法。」
魏強這充滿殺氣的話語,讓校場的十萬大軍和圍觀的百姓,紛紛感到熱血沸騰,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天啟皇帝坐在主位上,瞧見眼前這些校場的屍體,冷笑道:「史官何在。」
「臣在!」
只見幾名史官紛紛邁步而出,態度恭敬。
「今日起居注些,奸賊死而百姓賀!」
「是!」幾名史官應諾,紛紛提筆而記。
..............
當最後一批晉商的人頭在校場上落地的訊息傳到盛京時,皇太極正在汗宮偏殿裡與范文程核對互市物資的清單。
多爾袞從外面大步走進來,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封從張家口方向發回的急報,進殿便單膝跪地,雙手將急報呈過頭頂,聲音沙啞而急促。
「大汗,張家口傳來的訊息。范永斗、曹三喜、王登庫、黃永發,八大家在張家口的當家人,全被魏忠賢抓了。明廷在寧遠校場上公開處斬,八大家的商號、田莊、貨棧、錢莊全部抄沒,光查抄的現銀就折合白銀三千多萬兩。我們在九邊的情報站被一鍋端了,所有的眼線、所有的供貨線,全斷了。」
皇太極接過那份急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變成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放下急報,端起案几上的酒碗緩緩喝了一口,然後抬頭對范文程說了句讓殿中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話:「本汗原以為魏強整頓京營、查抄八大家只是為了立威,沒想到他真敢殺。」
「三千多萬兩白銀,他用這筆銀子養兵練兵,這筆帳比范永斗的帳更可怕。」他站起身來走到牆上那幅遼東輿圖前,手指按在寧遠城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頭來,聲音沙啞,話語裡滿是嘆息:「從今往後,大金必須重新審視魏強這個對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