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極的親筆書信被傳遞到朝鮮國王李倧手上的時候，朝鮮官場震驚了。
當時朝鮮國王李倧正在王宮偏殿裡，與幾位心腹大臣商議如何應對後金新敗之後的遼東局勢。
眼下後金在寧遠城下大敗。
要是這些蠻夷調轉攻打朝鮮，他們真的扛不住。
所以李倧和朝鮮大臣把全國的精銳士兵全部部署在邊境上，防止後金大軍入境攻打。
李倧開啟書信後，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後把信擱在案上，用一種極複雜的神色望著跪坐在殿中的幾位大臣，問了一句：「諸卿以為，皇太極這封信，本王該怎麼回？」
信上的內容其實很清楚。
皇太極沒有威脅，沒有勒索，甚至沒有提任何過分的要求。
他只是用一種近乎誠懇的語氣對李倧說。
大金與朝鮮，本是近鄰，不該為敵。
寧遠之戰大金雖然受挫，但八旗主力尚存，蒙古各部正在集結，若大金與朝鮮繼續對峙，只會讓明朝從中漁利。
不如兩國互通有無，大金願意用戰馬和鐵器換取朝鮮的糧食和布匹，各取所需，互不侵犯。
這樣的信從任何角度來看都不像是戰敗國寫給鄰國的，倒像是兩個勢均力敵的盟友在商量怎麼瓜分利益。
李倧雖然登基沒幾年，但他從父親光海君手裡接過的這個王位，本身就是在大明與後金的夾縫中苟延殘喘。
他太清楚朝鮮的處境了。
朝鮮的安危從來不是自己說了算的，而是看遼東的主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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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領議政金瑬率先開口，聲音沙啞而沉穩。
「皇太極這封信，表面上是求互市，實際上是拉攏。他想穩住東線，集中兵力對付明朝。寧遠一戰，後金折損數千精銳，老汗王重傷不治，新汗剛登基，內部四大貝勒共治的局面還在磨合。」
「皇太極比誰都清楚，大金現在經不起兩面作戰。所以他要先穩住朝鮮，騰出手來整頓內部、仿製火器、聯絡蒙古，等他把這些事都辦妥了，回過頭來第一個收拾的就是朝鮮。互市是緩兵之計，臣以為不可輕信。」
「左相說得固然有道理。」右議政李貴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可大王，朝鮮不答應互市，就能擋得住後金的鐵騎嗎？寧遠之戰後金損失了數千精銳不假，可那是大明打的，不是朝鮮打的。」
「咱們朝鮮全境兵力加起來不過數萬，邊境防線從義州到會寧綿延數百里，任何一處被突破，漢城便無險可守。」
「大王別忘了，天啟元年薩爾滸大戰之後，努爾哈赤率三萬鐵騎南下，不到半個月就打到了平壤城下。」
那次是明朝派了援軍才勉強擊退。
可現在明朝的兵力全部集中在寧遠和錦州，還有精力顧及朝鮮？
如果皇太極真的翻臉，朝鮮拿什麼擋？」
「所以右相的意思是，應該答應互市？」金瑬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不是應該，是別無選擇。」
李貴雙手按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卻直白得近乎殘酷：「大王，朝鮮之所以能在大明與後金之間活到今天，不是因為我們有多能打，是因為大明需要我們在東邊牽制後金，後金需要我們在後方提供糧草。
可現在局勢變了。
大明有了魏強，水泥、燧發槍、錢莊、委員會，魏強把大明的軍政體系從頭到尾換了一遍。
以前大明需要朝鮮牽制後金，現在大明有寧遠和錦州互為犄角，有毛文龍在東江騷擾後金後方，大明對朝鮮的依賴正在減弱。
後金呢？
後金在寧遠城下吃了大虧，范文程去了北京上臣服表，皇太極派多爾袞聯絡蒙古。
他正在用各種方式穩住四面，爭取喘息時間。等到他喘過這口氣，朝鮮一定是第一個被拿來開刀的。」
偏殿裡陷入了一陣壓抑的沉默。
李倧坐在御座上，手指在皇太極那封信上反覆摩挲著封口的狼頭金印。
殿外的風聲穿過迴廊，吹得燭火微微搖曳。
「毛文龍。」李倧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滿臉苦笑道：「諸位毛文龍還在皮島，本王若答應了互市，毛文龍會怎麼想，袁崇煥會怎麼想，北京的天子會怎麼想，朝鮮兩百年宗藩之誼，不能斷在本王的手裡。」
「大王聖明。」金瑬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欣慰：「大王所慮極是。互市之事，臣以為不能答應，至少不能現在答應，不能以皇太極提出的方式答應。但可以借互市為餌拖住後金。皇太極想要互市，那就先拿出誠意來，歸還之前擄走的朝鮮邊民，停止在邊境上劫掠，撤回義州城外的哨卡，這三條他不做到，互市免談。」
李貴介面道：「左相此計可行。另外毛文龍那邊，可以派人通個氣。」
告訴毛總兵，朝鮮與後金接觸只是權宜之計，不是為了通敵，而是為了替他和袁督師探一探後金的虛實。
毛文龍在東江蹲了這麼多年，最恨的就是後金，但他也最缺糧草和兵器。趁這個機會送一批糧草過去，既能安撫毛文龍，也能讓明朝放心。」
李倧把皇太極的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口望著漢城北邊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轉過身來緩緩點了點頭：「就按左相和右相說的辦。給皇太極回信，就說互市之事可以商議，但要先歸還邊民、撤回哨卡。再給毛文龍送一批糧草去，告訴他，朝鮮不會跟後金做對不起大明的買賣。」
他頓了頓，望著殿外北方的天際線，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另外派人去北京，把皇太極這封信抄一份送到禮部。讓大明天子知道，朝鮮還是大明的藩屬，但也讓大明天子知道，朝鮮的日子不好過。大明若有餘力，該給朝鮮一些援助，否則本王也不好一直撐著。」
對於李倧和朝鮮來說，給大明當狗，一直就是朝鮮的國策。
想當年壬辰倭亂，要不是大明出兵保護朝鮮，朝鮮恐怕都已經滅國了。
從此之後，朝鮮就存在了大明派。
李貴眨眨眼，突然提出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提議。
「大王，其實咱們可以讓毛文龍將軍入朝，和咱們一同防禦後金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