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此言一出,偏殿裡驟然安靜下來。
金瑬端茶的手懸在半空中,李倧剛坐回御座的身子又微微前傾,幾位原本已有些倦意的大臣同時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聚在李貴身上。
讓毛文龍的東江兵入朝駐防。
這個提議太過大膽,大膽到在場所有人第一反應都不是贊同或反對,而是懷疑自己聽錯了。
「右相,你方才說,讓毛文龍率軍入朝?」
金瑬把茶碗擱回案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毛文龍是大明總兵,他的兵是大明的兵,讓他入朝駐防,豈不是把朝鮮的邊防交到了大明手裡,這與當年元朝在朝鮮設征東行省有何區別?」
「左相稍安勿躁,且聽我把話說完。」
李貴雙手按膝,腰背挺得筆直,語氣依舊是那種誠懇到近乎殘酷的直白:「我提出此議,不是要把邊防交給大明,恰恰相反,是為了保住朝鮮的邊防。」
「諸位不妨仔細想想,眼下這個局面,對我們最有利的選擇是什麼?不是倒向後金,也不是倒向大明,而是讓大明和後金在遼東繼續對峙,誰也別騰出手來對付朝鮮。要做到這一點,光靠我們自己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需要大明的力量留在朝鮮附近,但又不能是像壬辰倭亂那樣傾國來援。」
「真到了那一步,朝鮮早已生靈塗炭。我們需要的是讓大明在朝鮮有一支常駐的、規模適中的兵力,既能威懾後金,又不會喧賓奪主。毛文龍的東江兵,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金瑬眉頭未展,但也沒有打斷。
李貴繼續說下去:「毛文龍在東江鎮經營多年,手下的兵大多是遼東流民和潰兵收編而成,論裝備不如關寧鐵騎,論待遇不如京營新軍,連糧餉都是時有時無。若不是靠著朝廷隔三差五撥一點、自己東拼西湊搜刮一點,外加我們朝鮮暗中接濟一些,這支兵早就散了。讓毛文龍率部入朝,駐防義州一線,有幾個好處。」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其一,義州是朝鮮北部第一重鎮,也是後金從遼東進入朝鮮的咽喉要道。毛文龍在這裡駐防,等於替朝鮮守住了北大門。」
「其二,毛文龍是明朝正式任命的總兵,他的軍隊打的是大明的旗號。一旦後金再犯朝鮮,毛文龍在此駐防,後金就要掂量掂量,打毛文龍,就等於打大明。」
皇太極再狂妄,眼下也不敢在寧遠新敗之後立刻再跟明軍開戰。
其三,毛文龍在東江經營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後金在鴨綠江沿線的兵力部署和糧道走向。
朝鮮要想守住北境,需要他的情報和經驗。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毛文龍缺糧,朝鮮有餘糧。與其讓朝鮮的餘糧被後金勒索去,不如用來養毛文龍的兵。這筆帳算下來,怎麼都不虧。」
李倧靠在御座上,指尖在皇太極那封信的封口狼頭金印上緩緩摩挲。
他想起父親光海君在位時,努爾哈赤剛剛起兵,也曾派使者來漢城要求互市。
光海君當時的應對是在明朝與後金之間小心翼翼地走鋼絲,試圖兩頭都不得罪,結果兩頭都沒落好。
明朝懷疑光海君私通後金,後金嫌光海君不夠恭順,最終光海君被廢,他李倧自己正是在這場政變中被推上王位的。
「右相。」李倧終於開口,「你要讓毛文龍入朝,毛文龍本人願意嗎?他在皮島蹲了這麼多年,自成一派,雖然窮,但自由自在。
讓他帶兵入朝駐防義州,等於把他的老巢從皮島挪到了陸地上,從此要受朝鮮的地方官節制,他會答應嗎?」
「大王所慮極是。」李貴點頭道:「咱們可以上書給明朝皇帝陛下,讓他下令讓毛文龍入朝就行了。」
李貴的話,讓眼前這群人眼前一亮。
是啊!
朝鮮的話他可以不聽。
可是大明皇帝聖旨他毛文龍不能不聽啊!
緊接著李貴又丟擲一個讓人震驚的提議。
「臣的意思是,把義州借給明軍。」
.........
此話一出,偏殿裡再次陷入死寂。
金瑬手裡的茶碗蓋啪嗒一聲掉在案上,滾了半圈才被他自己按住,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袖口,他竟渾然不覺。
李倧猛地從御座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盯著李貴,聲音都變了調:「右相,你說什麼?把義州借給明軍?」
「正是。」李貴依舊是那副雙手按膝、腰背挺直的姿態,語氣坦然:「義州是朝鮮北境第一重鎮,也是後金從遼東進入朝鮮的咽喉。此城地處鴨綠江南岸,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易守難攻。
毛文龍的東江兵若能常駐義州,就等於在朝鮮的北大門口修了一道水泥城牆。後金再想像天啟元年那樣長驅直入打到平壤,就得先過毛文龍這一關。
而毛文龍打的是大明的旗號,皇太極敢打毛文龍,就是跟大明開戰。這道護身符,比朝鮮自己養十萬大軍都管用。」
朝鮮兵馬什麼戰鬥力,在場之人都明白。
如果沒有大明相助,
恐怕朝鮮還會遭受一場壬辰倭亂。
李倧眉頭緊皺,緩緩坐回御座,指尖在扶手上反覆敲著。
金瑬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涼茶,顯然是在用這個動作壓住腦子裡翻湧的種種念頭。
把國境第一重鎮借給別國軍隊駐防,這在本朝歷史上從未有過先例。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朝鮮眼下確實養不起十萬大軍,而毛文龍那幾萬張嘴又確實需要糧食。
與其讓這些糧食被後金勒索去,不如拿來養毛文龍的兵,讓他們替朝鮮守北門。
「右相,你這個提議,毛文龍肯定是求之不得。他在皮島那座鳥不拉屎的石頭島上蹲了好幾年,做夢都想在陸地上有一塊像樣的駐地。你把義州借給他,等於給了他一座正兒八經的邊鎮城池。他不但能堂堂正正地打出大明的旗號,還能把防線從皮島推到鴨綠江邊,直接跟後金隔江對峙。他做夢都能笑醒。」
李倧說到這裡,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但你想過沒有,朝鮮把義州借給明軍,後世史書上會怎麼寫,說本王是開門揖盜,還是割地事明?」
「史書上只會寫大王在壬辰倭亂數十年後,再次做出了最有利於朝鮮存續的抉擇。」
李貴滿臉認真盯著李倧道:「朝鮮兩百年宗藩之誼,不是靠閉關自守維持下來的,是靠君臣上下審時度勢、在夾縫中求生存熬出來的。皇太極要三年喘息時間,朝鮮也要三年喘息時間。這三年裡,光靠朝鮮自己是撐不住的,必須借大明的力量把後金擋在鴨綠江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