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干清宮偏殿。
夜已深了,宮牆外的梆子聲剛剛敲過三更。
偌大的紫禁城籠在一片濃稠的黑暗裡,唯獨干清宮偏殿還亮著燈。
這不是尋常的琉璃宮燈,而是幾十支粗如兒臂的牛油蠟燭,分列在御案兩側的銅鶴燭台上,把整座偏殿照得纖毫畢現。
燭火煌煌,沒有一絲風,火焰卻依舊輕輕跳動,像是整座殿裡都充斥著某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焦躁。
燭淚順著白銅燭台一道道淌下來,凝成半透明的蠟痕,有些已經積了老厚一層,像一道永遠不會結痂的舊傷口。
此時殿門緊閉,門縫裡連一絲夜氣都透不進來。
王體干躬身守在殿門外,背貼著冰冷的朱紅門板,兩隻手攏在袖子裡,指尖卻抑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跟著天啟皇帝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今日這樣的陣仗。
魏忠賢來了,田爾耕來了,孫承宗和徐光啟也來了,連信王朱由檢都沒有被攔在門外。
幾位大明朝最有權勢的人物此刻都跪在御案前,跪在這滿殿燭火照得刺眼的偏殿裡,沒有一個人開口。
只聽見彼此壓得極低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打更聲在殿外迴蕩。
天啟皇帝朱由校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屍檢報告。
那報告已經被他反覆翻看了無數遍,紙張邊角被捏得發皺,有些地方甚至被指尖的汗洇得微微發軟。
他的眼窩深陷,兩頰比前幾天更凹下去一圈,臉色蠟黃,像一張被反覆揉搓過的舊紙。
嘴唇上起了一層乾裂的白皮,下唇正中央裂開一道細小的口子,偶爾動一下,便有極淡的血腥味在舌尖上化開。
他盯著報告上那一行字。
皇子並非死於天花,而是死於體內砒霜積聚。
盯了很久,久到燭台上的蠟淚又往下淌了一截,他才緩緩抬起頭來。
「都起來吧。」天啟皇帝的聲音沙啞得像從破風箱裡擠出來,沒有多少力氣,卻讓跪在地上的五個人同時脊背一緊。
魏忠賢剛要起身,天啟皇帝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別動。
魏忠賢又跪了回去,頭埋得更低,額角幾乎要碰到冰冷的金磚。
「魏忠賢。」天啟皇帝叫了他的全名,聲音里聽不出怒意。
甚至聽不出太多情緒,可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語氣,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心頭髮冷。
「你在東廠待了十幾年,朕把這天下的眼耳都交給你。你告訴朕,為什麼朕的孩子,還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人往飯食里下毒?」
魏忠賢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他跪在那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竹簪松松挽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前些日子又蒼老了許多。
他這輩子跪過無數次,在干清宮的金磚上跪過,在詔獄的刑房裡也跪過。
可他卻從來沒有哪一次像此刻這樣,覺得膝蓋底下的金磚涼得刺骨。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後只啞聲說出七個字:「老奴有罪。有負聖恩。」
天啟皇帝沒再看他。
他把目光轉向田爾耕。
田爾耕跪在魏忠賢側後方,錦衣衛指揮使的飛魚服上還沾著仵作房的草藥味,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滴下來,落在金磚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他不敢擦,也不敢抬頭,只聽見天啟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田爾耕,皇子毒發前後,干清宮當值的錦衣衛有十一個。這十一個人現在在哪兒?」
「回陛下,十一個全部收監。其中三個當值膳食護衛已在案發前兩日離奇暴斃,死因皆是砒霜,且死在自己家中,無外人入室痕跡。」田爾耕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沉,「臣已嚴令追查,但幕後之人手段極乾淨,線索到此全部中斷。」
「三個暴斃。無外人入室痕跡。」
天啟皇帝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嚼碎了再吐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那份屍檢報告,目光落在「砒霜」兩個字上,良久沒有移開。
殿內安靜極了,靜得能聽見燭火偶爾爆出一聲極輕的噼啪,能聽見金磚縫隙間滲出的夜風從某處極微弱的縫隙鑽進來,吹得最近的燭焰歪了一歪。
他忽然想起那個孩子。
想起他最後一次去偏殿看他的時候,孩子正裹在襁褓里蹬著兩條小腿,小臉皺成一團,嘴角還吐著奶泡泡。
太監把奶瓶從孩子嘴邊移開時,孩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泡在清水裡的黑玉。
他當時還想,等這孩子再大一些,要親自教他做木工,把手藝一樣一樣傳下去。
他甚至已經讓王體干去皇莊上挑了幾塊上好的老紅木,擱在偏殿的後院裡風乾著。現在木頭還在,孩子沒了。
這是天啟皇帝夭折的第三個皇子,朱慈炅。
按照原本的歷史。
朱慈炅在天啟大爆炸中,驚懼而亡。
可現在王恭廠兵工廠已經被魏強下令拆分整頓過。
火藥製作分部全部遷往北京城地勢險要的山谷,並有重兵守護。
只是就連魏強也想不到。
朱慈炅竟然和原本的歷史一樣,在天啟六年死了。
不同的是這一次。
朱慈炅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孫先生,你怎麼看。」
孫承宗抬起頭來,眼眸里滿是疲憊。
這位大佬在遼東前線被炮火震傷過耳力、如今在朝堂上以沉穩老練著稱的內閣首輔,此刻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死亡之後沉澱下來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孫承宗此時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陛下,毒害皇子之人,所圖乃是陛下無嗣。陛下若無子嗣,皇儲之位只能傳於宗藩,而信王殿下便成了最名正言順的人選。幕後之人籌劃已久,所圖甚大。臣請陛下嚴查兇手,尤其要查清宮中所有能夠接觸到皇子飲食、衣物、器具之人,無論牽涉到誰,都不能輕易放過。」
徐光啟跟著說道:「臣請陛下先以龍體為重。臣已讓科學院醫學所的大夫,會同太醫院,將皇子日常所用飲食、器具、衣物逐樣查驗。若仍有同類毒物藏於宮中,必須立即清除,否則恐生更大禍端。」
他說出更大禍端四個字時,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無形無影的東西。
殿內的燭火又跳了跳,整座偏殿都跟著這跳動的光影輕輕一晃,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有人正輕輕吹著氣。
天啟皇帝始終沒有看徐光啟,也沒有看孫承宗。
他的目光越過燭台,越過跪著的眾人,落在殿中央那塊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那裡映著燭火,也映著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個瘦削的、疲憊的、剛剛失去了唯一子嗣的年輕人。
他忽然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猛地一沉的話。
「朕這輩子,本來就沒打算活太久。所以朕拼命做木工,拼命修宮殿,拼命想在這宮裡給自己留點東西。現在連孩子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