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家書房雕花大案前,方仲永腰背一塌,整個人以難看至極的蛤蟆趴姿勢重重伏在冰涼榆木案面上。
方才受辱憋在胸腔里的悶氣、周身骨頭還殘留著被家丁推搡的鈍痛,盡數化作一股翻湧的傲氣。他五指牢牢攥住羊毫湖筆,腕骨發力,筆桿在指間翻飛如銀蛇,筆尖蘸飽濃黑松煙墨,落在細密竹紋箋紙上,只聽得「刷刷刷」連綿不絕的落紙聲響,墨花順著運筆力道層層暈開,一行行規整端方、藏著少年鋒芒的文字轉瞬鋪滿整張素箋。
周遭圍滿看熱鬧的柴家家僕、隨來幫閒,交頭接耳的嗤笑聲、細碎嘲諷聲從未斷過,人人都等著看這個被斷言靈氣耗盡的廢神童出醜。方仲永眼底半點餘光都沒分給旁人,通篇策論一氣呵成,末了提筆補完七律,手腕一揚,帶著餘墨的箋紙順勢脫手,「嘩啦」一聲徑直擲向人群中央。
他微微抬著下頜,胸腔里憋著一股揚眉吐氣的期待。方才柴麟兒字字誅心踐踏他尊嚴,今日這篇《傷仲永》論說配七言律詩,足以把所有輕視盡數碾碎,他等著滿堂交口稱讚,等著這群勢利下人變臉賠笑,一洗方才被羞辱的憋屈。
可預想中的讚嘆半句未聞,只等來一道輕佻又刻薄的嗤笑刺破喧鬧。
柴家小公子柴麟兒一身織錦錦袍,腰間玉帶綴著瑩潤玉墜,緩步從人群後踱出,修長白皙的手指隨意撈起飄落在腳邊的詩箋,只掃了三兩行,眉峰便輕蔑地高高挑起,掌心猛地一收,薄薄竹紙瞬間被他揉成一團皺巴巴的墨球,隨手一拋,「啪嗒」砸在院角泥濘濕軟的泥地上,沾了半層黃褐色爛泥。
柴麟兒斜睨著伏在案前尚未起身的方仲永,唇角扯出極盡譏諷的弧度,薄唇輕啟,聲音不大卻字字扎耳:「狗屁不通,文字乾澀乏味,也好意思拿出來髒眾人眼睛?真是白費我府上好筆墨紙張。」
話音剛落,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一眾青衣僕役、幫閒閒漢齊齊一擁而上。有人攥住方仲永單薄的胳膊用力往後拖拽,有人抬腳抵住他膝彎迫使他踉蹌跪倒,粗鄙不堪的謾罵夾雜著拳頭、推搡如驟雨般砸在他肩背、胳膊。馬家兄妹二人見狀立刻撲上來護在方仲永身側,瘦弱身子擋下大半推搡,可兄妹倆年歲太小、力氣微薄,轉瞬便被僕役分開,三人像三件不值錢的破爛物件,連推帶搡一路踉蹌,被狠狠趕出柴家朱漆鎏金大門,厚重木門「哐當」一聲重重合上,將三人隔絕在門外冰冷石階之下。
大門外青石板階前,馬二丫再也繃不住強忍的委屈,雙膝一軟蹲坐在冰涼石階上,肩膀劇烈地上下聳動。大顆晶瑩淚珠源源不斷砸落在青石縫隙里,沾濕她粗布灰裙前襟,兩條細細長睫浸滿淚水,一眨便是一串水珠滾落,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撕心裂肺的嗚咽聽得人心頭髮緊。
方仲永揉著被推搡得生疼的肩背,緩緩蹲到小姑娘身側,指尖輕輕拍著她顫抖的後背,聲音放得極柔,一字一句溫聲安撫。身側馬家兄長馬大牛也蹲下來,粗糙手掌笨拙地替妹妹擦去臉頰淚跡,低聲說著寬慰話語。
正勸慰間,遠處田埂上傳來吱呀扁擔響動,賣山楂糖葫蘆的老翁挑著木質糖擔緩步走來,竹筐里插滿紅彤彤裹著晶亮麥芽糖的山楂串,酸甜香氣順著秋風飄到三人鼻尖。方仲永指尖探進裡衣夾層,摸出貼身藏了多日、僅有的兩枚磨得發亮的青銅製錢,快步走上前換了一支最大最紅的糖葫蘆,轉身遞到馬二丫掌心。
小姑娘指尖攥緊冰涼糖杆,抽噎的哭聲這才一點點放緩,細密長睫依舊掛著未乾的晶瑩淚滴。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發間僅用兩根褪色紅頭繩束成雙丫髻,簡單荊釵襯得身形單薄纖細,梨花帶雨的模樣惹人憐惜。她小口小口咬著酸甜軟糯的山楂,舌尖舔去表層糖霜,抬著濕漉漉的大眼睛望向方仲永與自家兄長,沉默半晌,軟糯嗓音帶著未散盡的鼻音小聲開口:「仲永哥,大牛哥……我們沒能偷到柴家那捲秋冬養蠶古籍,入冬之後地窖存的桑葉撐不了多久,家裡蠶寶寶熬不過寒冬,拿什麼抓藥給爹爹治病啊。」
方仲永望著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焦灼,心底一沉,暗暗把「養蠶古籍」四個字牢牢記在心上。
與此同時,高牆之內柴家主大堂,賓客滿座,絲竹輕緩,宴席正酣。方才出面勸阻柴麟兒、後來又悄悄拾起泥團詩箋的青衣管家,放輕腳步繞開席間談笑賓客,垂手走到主位柴大官人柴守義身側,將洗淨展平、墨跡依舊清晰的詩箋雙手遞上。
柴守義指尖捻過平整竹紙,垂眸逐字細讀,方才漫不經心的神色一點點收斂,眼底緩緩湧上難以掩飾的驚異,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待通篇論說文讀完,他沉默片刻,轉手將詩箋遞給身側席間往來賓客傳閱品評。
王安石的舅父王家老爺恰好端坐席間,素來聽聞金溪方仲永昔日神童之名,卻早被鄉里流言洗腦,認定這孩子早已泯然庸人,初見遞來的詩箋,面上當即浮起一層毫不掩飾的不屑,唇角撇著,漫不經心地伸手接過紙頁。
可當目光落在開篇那句「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熟悉清秀字跡上時,王家老爺臉上的輕視瞬間僵住,目光不由自主沉下去,逐字逐句往下品讀:
「金溪民方仲永,世隸耕。仲永生五年,未嘗識書具,忽啼求之。父異焉,借旁近與之,即書詩四句,並自為其名。其詩以養父母、收族為意,傳一鄉秀才觀之。自是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邑人奇之,稍稍賓客其父,或以錢幣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環謁於邑人,不使學。而今明道中,十二三矣。大官人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遂為天下人笑。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也,賢於材人遠矣。卒之為眾人,則其受於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賢也,不受之人,且為眾人;今夫不受之天,固眾人,又不受之人,得為眾人而已耶?
遂成七律一首,以記今日之辱:
忽然中夜憶殘篇,一事無成枉少年。
已拋啼笑歸書簡,漫把窮途附紙鳶。
夢裡三思都是錯,丹成九轉半還鉛。
修身治國真何用,已讓祖先先著鞭。
——方仲永」
通篇策論章法規整、立論深刻,是標準科舉制義上乘筆法,毫無鄉間野童的淺薄氣;末尾七律藏盡天賦被荒廢、寒門無路求學的困頓辛酸,文字克制卻悲涼入骨,字字戳心。
王家老爺指尖死死攥住薄薄紙箋,久久沉默不語,方才掛在眉眼間的嘲諷、輕視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唏噓與滿心悲憫,喉間輕輕嘆出一口長氣。
圍坐席間的鄉紳、秀才賓客見他這般動容神色,紛紛起身探頭,爭相傳閱那頁詩箋,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瞬間蓋過堂內絲竹:
「小小農家少年,無師自通竟有這般策論功底,妥妥可走科舉正途的讀書好苗子!」
「可惜家中貧寒拿不出束修入塾,僅靠平日偷聽旁人講學便能落筆成文,若是有名師悉心點撥,不出數年定能金榜題名,光耀咱們整個金谿縣!」
滿堂議論聲里,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齊齊落向主位端坐的柴大官人柴守義。柴守義側頭與身旁王家老爺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瞭然惋惜,彼此輕輕頷首,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青衣管家立刻快步上前垂首聽令,柴守義端起手邊青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語氣沉穩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吩咐:「取一貫制錢,命下人送往方家;傳我的話,自明日破曉起,令方家二子方仲永來府中家塾,伴我兒柴麟兒一同讀書,塾師課業一視同仁。」
柴家大宅內的轉機,門外石階下的方仲永半點不知。
他正同馬家兄妹並肩走向村尾破舊蠶屋,滿心盤算著秋冬養蠶營生,好解馬二丫家中治病燃眉之急。
西斜落日把整片鄉野染成暖融融的橘金,細碎金光透過蠶屋竹排圍牆縫隙漏進狹小屋內,鋪在層層疊疊的竹製蠶架上,稍稍驅散屋內常年縈繞的潮濕陰冷。一排排打磨光滑的竹架整齊碼放,架上平鋪翠綠桑葉,無數春蠶細細啃食葉片,沙沙細碎聲響不絕於耳。
眼下深秋霜降將至,氣溫一日冷過一日,尋常農戶根本沒有反季節育蠶的法子,蠶蟲熬不過寒霜,來年開春才能重新養蠶,馬家本就靠著蠶絲換銀錢抓藥,眼下眼看就要斷了生計。
蠶屋地面鋪著打磨平整的青石板,馬大牛彎腰扣住石板邊緣,用力向上一掀,石板下露出一方乾燥地窖,裡頭滿滿當當碼著一捆捆曬乾儲存的桑葉,是兄妹二人春夏兩季起早貪黑攢下的全部家底,薄薄一層存貨根本撐不過整個寒冬。
大宋養蠶繅絲技藝早已普及民間,可秋冬恆溫育蠶、控溫養蠶的獨家法子,歷來只攥在柴家這般鄉紳大戶手中,尋常農戶無門路、無典籍,半分訣竅都打探不到。方仲永站在地窖邊垂眸思索,腦海飛速回憶前世看過的農書資料,暗自盤算改良土法控溫養蠶的路子,只要能摸索出反季節育蠶之法,既能盤活冬日閒時,又能幫馬家攢夠藥費,自己也能多一份穩定進項。
思索間,他抬眼看向身側兄妹二人,細細打量兩人模樣心性。
小姑娘馬二丫,名字土裡土氣,生得卻是一副清麗靈秀骨相,巴掌大鵝蛋小臉,一雙烏溜溜杏眼澄澈乾淨,雙丫髻只用兩根褪色紅頭繩松松束起,秋風卷著枯黃梧桐葉飄過,一兩片枯葉輕飄飄落在她烏黑髮間。年僅十歲的小姑娘性子怯懦溫順,下意識緊緊貼著自家兄長,可一雙眼睛總忍不住偷偷斜瞟向方仲永,眼底藏著毫不掩飾的依賴與崇拜。
一旁的馬大牛身形單薄,常年日曬勞作曬得皮膚黝黑粗糙,眉眼生得敦厚溫良,是底層農戶獨有的老實本分,粗糙手掌牢牢牽住妹妹纖細小手,站在竹籬笆邊,對著方仲永輕輕揮手,眼底滿是感激。
望著二人,方仲永腦海不由自主翻湧前世看過無數穿越網文的經典套路,默默在心中給幾人匹配角色定位:馬二丫便是溫順貼心、不離不棄的青梅女主,往後不論順境逆境都會相伴左右;馬大牛忠厚可靠,是能共吃苦、共闖前程的結義手足;方才肆意羞辱自己的柴家公子柴麟兒,標準劇情反派,往後定會因嫉妒自己才華處處暗中使絆、製造麻煩。
越想,方仲永心底越是燃起一團滾燙熱血,暗暗打定主意,今夜回家定要盤問爹娘,自己幼時既是全鄉聞名神童,說不準早年便與馬家定下口頭婚約,往後說不定還有經典退婚打臉名場面。等吃過晚飯,再找大哥方伯永借幾文銅錢,去村口藥鋪買一副人體經脈圖譜,萬一自己穿越附帶奇遇,天生打通任督二脈,除讀書科舉之外,還能多一條修行變強的路子。
眼下雖要先鑽研反季節養蠶餬口營生,後續還要琢磨古法釀酒、榨制菸草這類來錢快的門路,可自己終究是穿越者,自帶主角光環,若是機緣到了順勢悟道修行,也未嘗不可。
千頭萬緒在心底盤旋打轉,方仲永只覺瑣事繁多,抬手抬眸望向頭頂西斜落日,在心中默念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分辨方位,認準橫穿整片農田的近路,抬腳快步朝著自家院落方向趕去。
才走出短短三五十步,腳下泥土忽然猛地一空,左腳腳掌直直陷進深黑泥洞,刺骨濕冷泥漿裹住腳踝,一陣尖銳刺痛順著小腿一路竄上膝蓋。他慌忙想要抬腳脫身,一道急促洪亮的喝聲驟然從田埂另一側炸響:「別動我的蛇!」
方仲永動作一頓,低頭垂眸看去,兩條青黑花紋無毒草蛇正死死盤咬在他腳踝皮肉之上,洞口泥漬濕漉漉的,分明是方才從這泥洞鑽出來的,當真應了那句喝口涼水都塞牙,倒霉到了極點。
抬眼望去,一名十七八歲的短打少年大步氣喘吁吁朝這邊狂奔而來,粗布短褂下肩頭隆起緊實流暢的肌肉,一手提著竹編鏤空蛇簍,一手握著兩根細長竹製捕蛇竿,幾步衝到泥洞旁,手指精準掐住兩條草蛇七寸,手腕輕輕一甩,兩條青蛇便乖乖落進竹簍之中,簍蓋「咔嗒」扣死。
少年抬眼上下掃了方仲永一遍,眉眼帶著幾分山野少年獨有的桀驁,語氣半點客氣都無,淡淡開口:「無毒草蛇,咬不破厚皮肉,沒大礙,趕緊走,別踩壞我捕蛇陷阱。」
方仲永目光落在少年腳下精心挖掘的泥洞,心中好奇,順勢發問:「眼下深秋霜降,蛇類本該準備冬眠,怎還會出洞覓食?」
這話入耳,少年雙眼驟然瞪得如同銅鈴一般,肩背肌肉微微繃緊,強壓下心底的笑意,唇角勾起一抹戲謔弧度,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冬眠又不是入土等死,正午日頭回暖,地氣一熱自然出來尋食,這點常識都不懂,蠢貨。」
方仲永不惱,順勢蹲下身,屁股微微向後撅起,湊近細細打量少年親手打造的捕蛇泥洞。洞口泥土鬆軟濕潤,洞內冬暖夏涼,是蛇類偏愛棲身的環境;洞口兩側斜插兩根抹了麻醉草藥的細竹針,上方布著細密藤條機關籠罩,角落還擺著一小碟肉糜混穀粒製成的誘食餌料,但凡冬眠甦醒飢餓的蛇聞到腥香,便會徑直鑽進陷阱,整套機關設計精巧十足,處處透著底層百姓謀生的絕妙智慧。
方仲永望著這套巧思陷阱,低聲由衷感慨:「尋常山野百姓,謀生的智慧果真不容小覷。」
少年全然沒理會他低聲自語,一個勁抬手揮舞驅趕,防備十足:「少蹲在這裡偷看我的法子,這套捕蛇機關是我獨一份的謀生手藝,想看就得掏銅板來換,不許暗中偷學我的門路!」
方仲永心中暗自嘀咕,這山野少年倒是頗有超前產權意識,剛要開口搭話,田埂另一頭忽然衝來一群同齡鄉間少年,一邊狂奔一邊齊聲呼喊:「快走快走!老周家黑寡婦跟老李家威武將軍鬥蛐蛐,去晚了就看不到決勝局了!」
捕蛇少年一聽這話,當即拋下方仲永,提著蛇簍跟著一眾夥伴瘋了一般往田埂深處狂奔,轉瞬消失在枯黃林木盡頭。方仲永本想跟上去湊個鄉間熱鬧,耳畔忽然傳來一陣鑽心劇痛,一隻粗糙有力的大手狠狠揪住他的左耳,力道之大幾乎要將耳朵扯脫,半拖半拽地拉扯著他往自家院落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