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穿街,暖陽輕灑。
硯儂立在人聲鼎沸的茶鋪門前,進退不得,一張俏臉漲得通紅,窘迫得手足都無處安放。
她身上那件嶄新的月白寧綢羅裙,裁得合體熨帖、清雅絕塵,領口前襟原本精工細繡著滿幅細碎紫丁香,針腳細密、雅致脫俗,是最顯溫婉閨秀氣度的紋樣。可此刻,兩團蓬鬆雪白的柳絮糖牢牢粘在衣襟正中,溫熱的體溫慢慢烘軟了糖絲,原本乾爽綿密的糖絮漸漸融化,淺淺糖汁暈染開來,在素白綢面上洇出兩片圓潤軟糯的淡痕,像憑空落了兩團初綻的雪色荷塘,軟嫩Q彈,隨風微顫。
這般清雅繡裳配軟糯糖漬,本該是極美的景致,偏偏落在當眾出糗的窘境裡,只餘下滿滿的滑稽難堪,引得周遭路人圍觀鬨笑、指指點點。
方仲永立在一旁,望著少女這副又羞又惱、強裝凌厲的模樣,心底竟莫名生出幾分雅致感慨。若非眼下場面尷尬、眾人圍觀,他幾乎一時技癢,想要為這奇妙的狼狽景致賦詩一句,落筆描摹這市井間猝不及防的嬌憨百態。
就在全場鬨笑未歇、氣氛微妙之時,一道輕盈利落的青色身影,快步從街巷人群中穿行而出,徑直擠入場中。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年長少女,身姿窈窕、眉眼端莊,一身素青襦裙素雅乾淨,氣質溫婉又利落。她不及多看周遭亂象,也無暇顧及圍觀人群,只抬手掏出懷中素色錦帕,指尖翻飛、動作利落,三兩下便細細擦拭乾淨硯儂衣襟上的殘糖糖漬,將凌亂的衣擺、褶皺的領口一一整理妥帖。
收拾妥當,這青衣少女方才抬眸,一雙澄澈杏眼清冷凌厲,淡淡掃過方仲永、柴麟、陳七三人。
那目光清冷又高傲,帶著高門侍女獨有的矜貴疏離,像是俯瞰凡塵俗事一般,全然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不屑,草草掃過三人,便收回了所有視線,壓根沒將這場鬧劇里的當事三人放在眼裡。
隨即她上前一步,溫柔牽起硯儂的手腕,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嗔怪,又暗藏幾分遮掩的維護:「硯儂,你素來性子頑愛胡鬧。小姐見你出來許久未歸,放心不下,特意打發我過來尋你回去。」
被喚作硯儂的小丫頭滿心委屈、憋著一腔火氣,倔強地挺直腰身,憤憤不平地嘟囔:「墨香姐姐,分明是他們幾人莽撞失禮,弄髒了我的新衣裳,不僅不誠懇賠罪,還一味嬉鬧搪塞!我們這般回去,待會兒陪著小姐待客,身上若還留著糖漬痕跡,豈不是要被人笑話,平白討了沒趣?」
名叫墨香的長侍女心性沉穩、思慮周全,遠比稚氣衝動的硯儂穩重得多,聞言輕聲安撫,語氣帶著幾分提點告誡:「無妨,小姐素來性子和善寬厚,最是體恤下人,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斷然不會苛責於你。況且我出門之時,早已備好了幾身合身替換的衣裳,尺碼雖未必全然貼合,卻也足以遮掩痕跡、體面待客。」
話音一轉,她語氣微沉,帶著幾分隱晦的警示:「你倒該想想,若是讓家中三公子知曉,你今日公然在市井街巷與人拌嘴爭執、惹是生非,那才是真的要受責罰、討一頓訓斥呢。」
說罷,墨香不再多言,也全然無視身側的方仲永三人,更無視周遭尚未散去的圍觀人群,自顧自牽著滿心不甘的硯儂,姐妹二人低聲絮叨著府中瑣事、待客規矩,旁若無人般轉身離去,步履從容、身姿端雅,轉瞬便消失在街巷人流深處。
一場突如其來的街頭風波,就這般輕飄飄落幕。
茶鋪門前,方仲永、柴麟、陳七三人面面相覷,靜默兩息,下一秒,再也繃不住矜持,齊齊失笑。
三人胸前皆粘著蓬鬆雪白的柳絮糖絮,六團糖絲隨風輕輕晃動,模樣滑稽又戲謔。你看看我胸前的糖絮,我瞅瞅你身上的糖痕,彼此對視、互相打趣,圍著一團嬉笑胡鬧、肆意打鬧,方才對峙的尷尬盡數消散,只剩少年人純粹的快活肆意。
唯獨一眾柴家家丁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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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自家少爺與貴客好友肆意嬉鬧、不管生意;一邊是門前絡繹不絕、排隊買糖的食客孩童,人流不息、訂單不斷。一眾家丁只能兩頭兼顧,一邊抬手維持現場秩序、疏導人流,一邊接手陳七的活計,不停製作柳絮糖、收錢遞貨、忙前忙後,個個忙得滿頭大汗、腳不沾地,卻又不敢有半分怨言。
喧鬧熱鬧的時光轉瞬即逝,不知不覺,落日西垂、黃昏盡至。
晚霞浸染長空,暖橙柔光鋪滿整條西街,道旁高大的銀杏樹盡數落滿金黃枯葉,層層疊疊、鋪地成毯,踩上去綿軟細碎、沙沙作響。
一日擺攤試水,柳絮糖生意火爆、客源不斷,幾人腰包鼓鼓,賺得滿滿一兜沉甸甸的銅錢,入手清脆作響、踏實喜人。
眾人步履鬆弛、神色悠然,踏著滿地金黃落葉,迎著溫柔晚風,慢悠悠踏上歸途。行至岔路口,陳七滿心歡喜地拱手告辭,揣著今日分得的工錢,興沖沖轉身歸家。
方仲永則與柴麟一道,帶著一眾家丁,浩浩蕩蕩朝著柴府方向行去。
沿途晚景別致,落日懸於遠山枝頭,通紅圓潤、霞光灼灼。道旁老烏桕與老椿樹虬曲突兀的枝椏交錯伸展,層層枝幹托著一輪赤紅日輪,遠遠望去,像極了燒烤鐵架上穩穩托著的一枚巨型煎蛋,色澤紅潤、暖意融融,看得人心底莫名生出幾分饞意。
行路途中,柴麟忽然收斂嬉鬧神色,轉頭看向身側的方仲永,眉眼帶笑、語氣篤定,滿是豪門少爺的自信氣魄:「仲永,這柳絮糖生意新奇獨特、利潤可觀,索性你這手藝直接賣給我。我讓人全權擺在我家茶鋪獨家售賣,趁著如今全城僅此一家、無人效仿,抓緊搶占市面先機,狠狠賺上一筆!」
他抬手比出一個篤定的手勢,大氣豪爽道:「我給你五貫錢,從此這門柳絮糖手藝,便是我柴家茶鋪獨家專營!」
五貫錢,在大宋尋常市井而言,已是一筆不菲的巨款,足夠尋常百姓家數年衣食開銷。柴麟出手闊綽、乾脆利落,絲毫沒有拖沓還價的小家子氣。
方仲永微微偏頭,眼底含著清淺笑意,眸光清亮、心思通透,從容搖頭回道:「柴公子這般爽快仗義,我自然不能辜負你的心意。只是單純售賣機子、販賣手藝太過淺薄,難保旁人日後不會效仿仿製、跟風搶生意。」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條理清晰,道出周全謀劃:「不如這樣,後續茶鋪里負責做糖、賣糖的小二,盡數由我親自統一培訓調教。我不僅教他們做出規整圓潤的普通柳絮糖,更能改良手法、花樣,做出各式扎花造型的彩色糖絮,花樣新穎、顏值出眾、口感獨特。」
「機子旁人或許能仿製、手藝或許能偷學,但精細手法、花式造型、獨家配比,卻是外人學不去的核心本事。只要茶鋪人手皆是自家親信、技藝牢牢握在手中,咱們便能永遠獨占市場、穩賺不虧。」
柴麟聞言眼前一亮,頓時心生激賞,抬手拍了拍方仲永的肩頭,眉眼張揚、氣魄十足,活脫脫一位年少老成、精明果決的後世霸道CEO,大氣又狡黠,自戀中帶著極致的賞識:「好小子,腦子就是靈光!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往後你便是我柴麟最信任的兄弟、身邊第一人!好好做事,你的這些新奇玩意兒,但凡能賺錢、能出彩,我必定第一個捧你、全力護你!」
這位豪門少爺看似頑跳不羈,實則頭腦絕頂靈光、眼界遠超同齡人,接納新事物極快,一點就通、舉一反三,短短半日便吃透了新生意的核心門道,精明通透、城府暗藏。
一行人說說笑笑、緩步前行,不多時,便行至氣派恢弘的柴府大門外。
此刻府門前的景象,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數輛罩著寶藍錦緞車篷的精緻馬車,靜靜停靠在府門兩側,車廂用料考究、紋飾雅致,拉車的駿馬垂首閉目、慵懶打盹,神駿矯健、品相不凡。
自澶淵之盟訂立後,大宋邊境通商雖穩,卻常年喪失北方草場產地,馬匹資源日漸稀缺,有價無市、重金難尋。尋常富庶人家出行,多以騾車、轎子代步,唯有世代簪纓、頂級官宦的名門望族,方能常備整車駿馬、精緻馬車。
這般氣派車馬落座臨川小縣,已然是身份與權勢的絕佳象徵,尋常富商大戶縱然腰纏萬貫,也斷然無緣置辦。
柴府的大管家早已在西側角門處焦灼等候,神色匆匆、踱步不止。遠遠望見柴麟一行人歸來,他立刻快步上前,不由分說便拉著柴麟與方仲永二人,快步閃身進入府內角門,語氣急促又恭敬:「公子、方小郎,你們可算回來了!速速隨我去沐浴更衣、整理儀容,府中今日來了頂級貴客,老爺夫人正等候二位入堂見客!」
一路被管家催促著快步穿行,柴麟一邊隨手接過下人遞來的乾淨帕子,擦去身上薄汗、整理衣衫系帶,一邊隨口探頭追問,語氣帶著幾分少年忐忑:「今日學堂老夫子是不是又向我爹爹告狀了?我爹知曉我白日逃課出府,可有動怒責罰?」
已然快速整理好衣容、端立一旁的方仲永,此刻心底澄澈通透、瞭然於心。
柴府老爺柴紹何等通透老練、深諳處世之道。府中有貴客滿堂,正是待客的莊重場合,他斷然不會當眾苛責幼子、掃了賓客興致,更不會人前教子、落人口實。今日學堂告狀之事,看似翻篇,實則不過是暫且壓下,只待賓客散盡、夜深人靜,便是秋後算帳的時刻。
比起柴麟此刻的惴惴不安,方仲永的心底,卻是另一番翻湧激盪、砰砰直跳。
單憑這數輛頂級官車、這般不凡氣場,結合他熟知的歷史脈絡、臨川地域人脈,他已然精準猜出了來客身份。
大宋臨川,能與柴家世代交好、門當戶對,且擁有這般頂級門第、詩書底蘊、官場權勢的世家,唯有鼎鼎大名的臨川王氏!
一想到即將親眼見到王安石及其王氏族人,方仲永心底的激動與雀躍幾乎難以抑制。
臨川王氏,堪稱大宋頂級詩書官宦世家,一門文脈、代代風流,祖孫三代接連及第,兄弟數人皆是進士出身、文采斐然。王安石與其一眾兄長、弟弟,個個年少成名、天資卓絕,皆是後世無數讀書人頂禮膜拜的文壇大儒、朝堂名臣。這般一門七進士、代代出賢才的頂級家族,文脈鼎盛、風光無限,堪稱大宋文壇的一段傳奇。
千載之後的史書典籍、詩文課本之中,這些人皆是熠熠生輝的傳奇人物。如今一朝近在眼前,即將面對面相逢,方仲永只覺心緒滾燙、滿心期待。
他立刻收斂周身所有散漫嬉鬧的性子,端肅身姿、凝神靜氣,認認真真整理自身儀容。
仔細撫平中衣衣領的褶皺,對齊袖口邊角,扯正外袍衣襟,確認衣擺穩妥蓋住鞋面、站姿端正挺拔。同時快速收斂心神,摒棄所有浮躁雜念,腦海中飛速檢索大宋待客禮儀、文人交往規矩,默默覆盤前世熟記的千古名篇、應酬詩作,心中暗暗盤算。
今日初見歷史名人、同齡神童王安石,他定要一鳴驚人、驚艷全場,牢牢抓住初次相逢的契機,立下絕世神童的人設,徹底驚艷這位未來的文壇領袖、朝堂巨擘。
胸藏千策、心有華章,萬般算計、盡數籌謀,只待入堂亮相、一戰成名。
整理妥當、心緒沉穩,方仲永緊隨柴麟身後,亦步亦趨、身姿端雅,穿過後院清幽小徑,繞過描粉塗朱的雕花影壁,沿著曲折雅致的抄手遊廊緩步前行。
一路穿庭過院,終抵待客正堂。
此刻的柴府大堂,早已高朋滿座、少長咸集,滿堂文雅氣息、貴客雲集,笑語閒談之聲清雅悠長。
可就在方仲永凝神斂氣、身姿挺拔,滿心算計著驚艷亮相、賦詩奪魁,穩穩跨過大堂門檻的那一瞬——
腳下石階微微一絆,身形驟然失衡!
撲通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