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華燈初上。
柴府西宴廳次第點亮滿堂燈燭,一根根鎏金燈盞錯落排布,暖黃燭火透過雕繪花鳥蟲魚的輕薄紗罩,暈開柔和通透的光暈,將整座廳堂映照得亮如白晝、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夜色的清寒。
廳中立著一排精工打造的胡楊木描彩漆山水屏風,墨色描金、紋路雅致,穩穩隔斷了一方天地,將偌大宴廳分成內外兩處截然不同的光景,動靜相隔、雅俗共存。
屏風內側,是柴、王兩府貴客圍坐的主宴雅區。滿堂世家權貴、文人名士圍桌閒坐,杯盞輕碰、笑語清談,吟詩作對、閒話風月,儘是大宋士族詩酒年華的清雅風流,氛圍閒適溫潤、雅致超然。
而屏風外側,便是煙火蒸騰、忙而不亂的備宴之所。
一口形制碩大的鐵製湯鍋穩穩架在炭火之上,鍋底烈焰灼灼、火勢旺盛,鍋中湯汁滾滾翻湧,熱氣裹挾著鮮香肆意升騰,色澤殷紅透亮、霞光氤氳,恰似流雲漫捲,正是大宋時下風靡的風味火鍋。
大宋市井富庶、煙火繁盛,吃食技藝早已極盡精巧,火鍋食法歷經演變,早已不是稀罕事物。足以窺見,千年之前的華夏先民,便深諳舌尖風味之妙,吃貨風雅,自古流傳、源遠流長。
方仲永此刻正置身外側煙火之地,步履匆匆、手腳不停,忙得腳不沾地。
他躬身俯身,熟練地將一盤盤切制均勻、厚薄規整的鮮嫩兔肉片、山雞片、鮮活魚片次第下入沸騰湯鍋,又搭配上各色當季時鮮青菜、菌菇筍片。待食材在熱湯中翻滾熟透、吸滿底味,便手持長筷利落撈出,再以米酒、醇香醬汁、椒粉、桂皮等十餘種香辛料調配秘制料汁,細細淋澆其上,提鮮增香、鎖住風味。
每一份吃食盡數裝盤入盒,規整碼放在精緻托盤之上,交由僕從侍女穩妥捧過屏風,送至內側貴客桌前,供兩府賓主品鑑享用。
他全程躬身勞作、踏實細緻,全然沒有半分「神童」的矜驕架子,眉眼沉穩、動作利落,默默打理著繁瑣的備宴瑣事。
只是忙碌之間,他未曾察覺,屏風內側的一道清亮目光,早已靜靜落在他身上,久久未曾移開。
那人正是少年王安石。
他側身閒坐席間,看似聆聽眾人閒談,目光卻穿透屏風縫隙,牢牢鎖住外側躬身忙碌的青澀身影,眼底盛滿了無盡的惋惜、慨嘆與悲憫。
前世史書筆墨寥寥,一篇《傷仲永》,字字皆是惋惜,句句皆是嘆惋。彼時伏案讀書的後世少年,只當是紙上冰冷的文字,從未真切共情文字背後的遺憾與無奈。可如今親身相逢、親眼所見,王安石才真正讀懂了自己日後落筆成文的萬般心緒。
眼前的方仲永,五歲無師自通、提筆成詩、天賦絕世,是十里八鄉公認的天縱神童,才情超然、靈氣逼人。可這般驚世奇才,卻偏偏出身寒門農戶之家,雙親質樸無文、眼界有限,無名師指點、無世家滋養,無人為他鋪路築基、深耕文脈。
一身絕世才情,卻被困於寒門煙火、瑣碎生計之中,何其可惜、何其可嘆。
王安石心底思緒翻湧,暗自感慨:世人皆道富貴育人、寒門難出貴子,原來區區富貴二字,便能硬生生隔絕人與人之間的命運天塹。
我輩官宦子弟,自幼錦衣玉食、綾羅加身、詩書浸養,看似風光無限、底蘊深厚,可世間多少士族貴胄,空有華美衣袍,內里儘是枯木朽株;空有羊羔美酒,不過填滿庸碌皮囊。這般庸貴,又如何配驅使、折辱這般天生奇才?
一念至此,王安石心底已然暗暗打定主意。
恰逢方仲永收拾妥當,雙手穩穩捧著一具精緻的蓮蓋溫酒器,步履輕緩地穿過屏風,入內為眾人添酒伺候。
王安石當即順勢起身,主動抬手接過方仲永手中的溫酒器,動作自然溫和,全然沒有世家公子的疏離傲慢。他指尖托起溫酒器六曲雙層的蓮花底座,從中穩穩取出一枚精緻白瓷酒盅,自斟一杯清酒。
隨即他抬步上前,對著主位端坐的柴紹、自家父親王益微微躬身一禮,嗓音清亮、風雅從容:「今夜高朋滿座、珍饈滿堂、燈火可親,良辰美景不可辜負,何不趁此風月,對酒當歌、暢敘幽情?」
言罷,他抬手自飲一杯,眸光一轉,落回身側的方仲永身上,眼底帶著真誠的欣賞與邀約,朗聲開口,句句懇切:「家母時常向我提及,臨川方家二郎,天資卓絕、驚才絕艷,乃是百年難遇的神童。今日有幸相逢,便是風月機緣,豈可草草錯過?」
「依我之見,不如請仲永兄入席同坐,一觴一詠、詩酒相逢,方不負今夜良辰、不負絕世才情。」
話音落下,他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手腕輕揚,將空杯重新沉入溫酒器的清水之中,發出滋滋輕響,動作瀟灑隨性、氣度不凡。
不等眾人應聲,王安石已然主動伸手,輕輕拉住方仲永的手腕,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同時側首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家丁速速取來座椅。
家丁動作麻利,轉瞬便搬來一張雅致木椅。王安石不由分說,輕輕將方仲永按落座中,姿態真誠、滿心禮遇,儼然將這位寒門少年,視作平等相交的文友同輩。
滿堂賓客皆是一怔,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滿含詫異與好奇。
方仲永神色從容、不驚不慌,抬手穩穩接過王安石遞來的嶄新酒杯。他抬眸迎上王安石澄澈坦蕩的眼眸,眼底笑意溫潤、身姿端雅,隨即伸出三根修長指尖,輕輕托住杯底,姿態雅致、禮數周全,輕聲開口:「承蒙王公子厚愛,小子愧不敢當,自當先干為敬。」
「只是此酒名為蓮台清酒,自成一格、別有風雅,飲酒自有飲酒的規矩講究,還容小子細細稟明,以助今夜酒興。」
一語落地,滿堂瞬間寂靜。
原本閒談說笑的柴、王兩府眾人,目光盡數刷刷聚焦在方仲永身上,好奇他口中的飲酒風雅之道。就連素來性情端肅、老成持重,如同老夫子一般嚴謹刻板的王安仁,也微微睜大雙眼,面露訝異,凝神靜待下文。
方仲永端坐席間,眉眼清俊、身姿挺拔,澄澈眼眸映著滿堂搖曳燭火,明暗交錯、溫潤生輝。他嗓音清爽甘甜、字字鏗鏘、灑脫利落,不急不緩地徐徐道來:
「蓮花捻杯,酒比花香,杯滿為禮,不溢為敬。心懷真摯,輕舉杯,先禮後飲、先文後武、先雅後豪,此乃君子飲酒之道。」
話音未落,他抬手舉杯,齊至胸前,對著滿堂賓客微微欠身行禮,姿態謙遜雅致、風度翩翩。
隨即他眸光一凜、氣韻舒展,續道:「入喉溫潤,坦蕩隨心,謂之君子風;縱酒抒懷、隨性灑脫,方見少年骨。」
語畢,他仰頭抬手,杯中清酒一飲而盡,動作乾脆利落、行雲流水。
舌尖觸到酒水的剎那,方仲永心底忍不住默默長嘆一聲。
大宋民間酒水度數淺薄、口感清淡,雜味偏重,兌水居多,口感寡淡,綿軟無力,若是對比後世高度佳釀、醇香茅台,簡直雲泥之別、不堪入口。
這一聲嘆息太過真切、太過發自內心,微微溢位唇齒,悄然落在滿堂眾人耳中。
眾人皆是一愣,目光愈發好奇。
方仲永瞬間回神,心知裝逼須裝全套、風雅必有始終,當即收斂心底真實吐槽,眉眼驟然舒展、神色悠然,雙唇微翕,做出滿心陶醉、酒意酣暢的姿態,朗聲續吟:
「酒氣奔騰如狂濤,席捲塵埃,一掃千秋,可解世間萬種愁!」
他手腕利落翻轉,酒杯倒扣,杯底朝天、點滴不留,隨後指尖輕落,將空杯穩穩擲於桌面。
篤的一聲輕響,清脆利落、擲地有聲。
「翻杯見底、坦蕩無餘,此為大丈夫飲酒風骨!」
一時間,滿堂寂然、鴉雀無聲。
主位上的柴紹一時錯愕怔然,面露茫然,全然看不懂方仲永這一番操作究竟是故作姿態,還是真有風雅門道。他下意識轉頭環顧,想要從眾人神色中判斷端倪。
先看向自家兒子柴麟。
此刻的柴麟早已徹底游離在外,全然不在席間氛圍之中。他雙目灼灼、目光發直,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端坐的王家四小姐王子月,眼底滿是少年純粹的愛慕與歡喜,傻乎乎暗自傻笑,對周遭的詩酒風雅、滿堂熱議一無所知。
柴紹無奈暗自搖頭,只覺自家兒子不成器、心性稚嫩。
他再轉頭望向王子月,只見這位嬌俏溫婉的王家少女,眉心微蹙、眸光流轉,身姿溫婉、顧盼生姿,似沉醉於席間佳肴,又似暗藏萬般心事,安靜又靈動,惹人側目。
就在滿堂氛圍微妙、眾人各有所思之際。
啪啪——
清脆利落的掌聲驟然響起,打破席間寂靜。
率先鼓掌的正是王安石。他眼底滿是真切的激賞與認同,連連點頭、面露笑意。
一旁的長兄王安仁也緩緩頷首,眼中浮出清晰的讚賞之色。他轉頭看向身側的王益、柴紹,又看向從容端坐的方仲永,緩緩開口讚嘆:「妙哉!方小兄弟這一番飲酒講究,別致通透、意蘊悠長,倒是為詩酒雅聚添了無窮意趣。昔日父親於西塘宴飲,也曾言道,對酒當歌若無詩無韻,便失了大半雅興,可見『講究』二字,最是助興!」
「大哥既有感觸,何不即興賦詩一首,以盡今夜雅興?」身旁的王安道面頰微醺、笑意溫潤,輕聲提議。
話音未落,一直安靜乖巧、默然陪坐的王子月,卻搶先一步輕啟朱唇,嗓音清甜婉轉、雅致脫俗,隨口吟出一闋小詞,搶占先機:
「堂上杯盞交相,花間簾幕高張,與君一詠一飛觴,莫笑詩狂酒暢。楚天浮碧,江漢無極,南北英雄何在?斜陽里,皆陳跡。」
詞句清麗、意境悠遠,小小年紀便有這般文采胸襟,滿堂眾人無不頷首稱讚。
方仲永幾杯淺酒入腹,空腹飲酒之下,已然微微醺然、酒意上涌。前世酒桌之上的順口溜、勸酒詞瞬間脫口而出,全然是隨性灑脫、不拘禮法的姿態:
「感情深,一口悶;感情淺,舔一舔;感情厚,喝不夠;感情鐵,喝出血。一兩二兩漱漱口,三兩四兩不算酒,五兩六兩扶牆走,七兩八兩還在吼!」
順口溜朗朗上口、直白詼諧,瞬間打破滿堂清雅詩風。
他隨即舉杯起身,對著王子月微微欠身一禮,笑意坦蕩、從容灑脫:「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喝多少,危難之中顯身手,妹妹替哥喝杯酒!」
「噗——」
王子月瞬間忍俊不禁,一口清茶險些噴吐而出,眉眼彎彎、梨渦深陷,被這直白又接地氣的風趣話語逗得笑意盎然。
而她身側侍立的墨香、硯儂二女,瞬間神色一凜、眸光凌厲,兩道目光如寒刃一般,直直死死釘在方仲永身上,帶著濃濃的警惕與不滿,儼然要將他洞穿一般,顯然還記掛著白日街頭的糖絮舊怨。
王子月斂去笑意,大大方方起身,伸手接過方仲永手中的酒杯,指尖輕輕轉動溫潤瓷盞,眸光狡黠、眼底帶俏,眨巴著靈動的眼眸笑道:「這般趣語倒是別致,只是空口說笑可不算數。你若真有才情,便再賦佳作,我便服你。」
一旁的柴麟見狀,為博佳人歡心,當即徹底拋棄「兄弟手足」,全力附和心上人的話,興沖沖開口:「月兒說得極是!仲永,你且以三國為題賦詩一首!等詩作成,我們正好拿出你獨創的三國殺卡牌,邀王家兄妹一同把玩消遣,可比枯坐吟詩有趣多了!」
方仲永尚未應聲,席間衣帶清風、氣度斐然的王安石已然率先舉杯,朗聲吟出一曲自作《滿江紅》,氣韻開闊、格局宏大:
「跳出紅塵,全不問,是非榮辱。垂釣處,月明風細,水清山碧。談笑鴻儒應笑我,滄海一粟未為朝。問有誰,特為上鉤來,劉文叔。貂蟬貴,無人續,金帶重,難拘束。這白麻黃紙,豈曾經目。昨夜星辰昨夜風,斷行在己橫波賦。問高月,今古有誰同?」
詞句開闊坦蕩、風骨凜然,盡顯少年王安石的胸襟抱負、高遠格局。
滿堂讚嘆之聲此起彼伏。
方仲永眼眸清亮、酒意酣暢,當即舉杯遙對王安石,朗聲叫好,隨即張口吟出那首震爍千古、道盡興亡的《臨江仙》,嗓音沉穩、滄桑悠遠: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一曲吟罷,餘韻悠長、滄桑無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