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隆中的眾人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天幕全天下能看到的,可不止他們這幾個。
許都城。
城頭上,朔風如刀,颳得守城計程車卒個個縮著脖子,把身上的皮甲緊了又緊。
天邊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鋪了一層鉛灰色的厚氈,將落日的光芒遮得嚴嚴實實。整個許都籠罩在一片沉沉的暮色里,連街巷間的狗都懶洋洋地趴在牆角,不願意動彈。
司空府的後堂里,曹操正半躺在榻上,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緊緊地攥著榻邊的扶手,他的頭風病又犯了。
這毛病跟了他十幾年,每逢春秋換季的時候便來作祟。
發作的時候,太陽穴兩側像是有人拿錐子往裡鑽,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府中的醫官換了不下十個,湯藥喝了不知多少碗,針灸扎了不知多少回,始終斷不了根。
今日午後便開始隱隱作痛,到了黃昏時分,那痛感愈發劇烈,像是腦袋裡鑽進了一條蛇,在骨頭縫裡游來游去,隨時隨地都要破殼而出。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來。
多年征戰,讓他即使在最疼痛的時候也不肯在人前顯出半分軟弱。
後堂里伺候的侍從早就被他揮手趕了出去,只留下他一個人在這間空曠的屋子裡,獨自與那鑽心的疼痛對峙。
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燒了大半,跳動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啊,痛殺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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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榻邊的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窗外秋風嗚咽著穿過庭院,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影在窗紙上不停地擺動。
就在這時候,屋頂上方忽然亮了起來。
那種亮光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掀開了一道口子,將正午的日光直接灌了進來。光芒從房樑上傾瀉而下,鋪滿了整間後堂,將牆壁上的字畫、架上的竹簡、案頭的令箭都照得纖毫畢現.
曹操猛地抬起頭來,瞳孔驟然收縮,一隻手本能地按向了腰間,那裡平日總是佩著倚天劍,此刻劍已經解下擱在了案頭,但他的手指還是習慣性地做出了拔劍的動作。
他征戰三十餘年,見過的怪事數不勝數。他不信鬼神,不信天命,只信自己手中的劍。青州黃巾軍中有人自稱能呼風喚雨,結果還不是被他砍了腦袋?
可眼前這一幕,不是裝神弄鬼的江湖術士能變出來的。那光芒明亮卻不刺眼,溫和卻不失威嚴,像是從天穹深處垂落的一匹白練,無聲無息地展開在他面前。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光芒中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照在他因為頭風而冷汗涔涔的額頭上,竟然讓那鑽心的疼痛略微減輕了幾分。
然後,那光芒之中,有字跡浮現了出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字型,筆畫簡練,結構方正,每一個字都在光芒中熠熠生輝。
字跡排列得整整齊齊,一行一行地從光芒中浮出來,像是在無形的絲帛上繡出了一篇完整的文章。那些字出現得很慢,彷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一筆一畫地書寫,寫完之後停頓片刻,再開始寫下一行。
曹操撐著榻邊坐直了身子,額頭上還在冒汗,頭風帶來的劇痛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用力眨了眨眼,將汗水從睫毛上抖落,盯著光芒中那些浮動的字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讀。
第一行字寫的是:曹丕將代漢自立,建魏代漢。
曹操只覺得腦殼裡的那條蛇猛地咬了他一口。
太陽穴兩邊的血管突突地跳了兩下,疼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
他攥著榻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那張紫檀木的榻邊竟然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丕兒?
代漢自立?
他的兒子要當皇帝?
這幾個字像是滾燙的鐵水,從光芒中澆進了他的眼睛裡,又順著血脈一路燒進了他的心裡。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來。
他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身下的錦被,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子桓,那個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次子,竟然會是他來終結大漢四百年的國祚?
緊接著,第二行字浮現了出來:關羽於荊州出兵,北伐襄樊,水淹曹孟德七軍,降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
雲長水淹七軍,降于禁,斬龐德。
曹操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住了。
關羽,這個讓他又欣賞又忌憚的名字。當年在許都,他待關羽何等優厚,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封侯拜將,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可關羽終究還是掛印封金,千里走單騎去找劉備了。他當時雖然氣惱,心裡卻對這個人的忠義暗暗佩服。
關雲長,如果能打敗他曹孟德,這一點,曹操完全相信,但是隨即他又眯起了眼睛,
這個于禁,跟了他三十年了,從討伐黃巾的時候就在他帳下效力,是他最信任的將領之一。
這麼一個持重老成,治軍嚴謹的人,怎麼會降呢?
還有,
這個龐德又是誰?
他不記得自己軍中有此人啊!
曹操的腦子以驚人的速度運轉著,每一個字都在他心中激起千層波瀾,表面上卻紋絲不動。
頭風帶來的劇痛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不是減輕,不是緩解,而是像潮水退潮一樣,嘩地一下,整個腦袋裡的痛感全都沒了。
太陽穴不跳了,後腦勺的血管不抽搐了,那種有人拿錐子往裡鑽的感覺彷佛根本沒有存在過。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脊背蔓延到全身的冷。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摸到了一手冰涼的汗珠,不是疼出來的熱汗,而是驚出來的冷汗。
從醫官到方士,十幾年來誰都沒治好的頭風,竟然被這一篇天書給嚇好了。
曹操坐在榻上,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牆壁,胸腔里那顆心臟還在砰砰地跳,跳得比平日裡快了好幾倍。
窗外秋風又起,吹得庭院裡的梧桐樹嘩嘩作響,幾片枯葉被風卷進了廊下,貼在了窗紙上。
「哈哈哈!」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出來,笑聲沙啞而低沉,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然後抬起手,使勁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真的不疼了。
他閉上眼,又睜開,抬起頭重新望向那片浮動的光芒。字跡還在,一行一行,紋絲不動地浮在半空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天意。」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此乃天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