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說,冥冥之中真有神明在俯瞰人間?
不然這篇天書為什麼會憑空出現在他面前,治好他糾纏了十幾年的頭風?
他曹操難道是被上天選中的那個人?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踩在庭院的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沉穩有力,緊接著,一個渾厚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司空!您可有吩咐?」
那是許褚的聲音。
這位貼身虎衛跟了他多年,忠心耿耿,勇猛無雙。在典韋戰死之後,許褚就是他身邊最信任的護衛,日夜不離左右。
曹操定了定神,方才的驚駭與狂喜都已經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他壓了下去,臉上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沉穩如山的表情。
門被推開,一陣秋風吹了進來,將燭火吹得劇烈晃動了一下,又穩穩地立住了。
許褚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這位虎衛統領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往門口一站就像一堵牆把門洞堵得嚴嚴實實。
他身上披著皮甲,腰間挎著環首刀,刀柄被磨得鋥亮。
他剛才就在廊下值守,忽然聽到屋裡傳來一陣低低的響動,還夾雜著一聲似乎是驚呼的聲音,以為司空出了什麼事,趕緊跑過來檢視。可當他走進屋裡,卻發現曹操好端端地坐在榻上,面色比平日裡還要紅潤幾分,不像是有恙的樣子。
他愣了一下,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
今晚的司空好像有些不太一樣。
具體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總覺得司空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很熟悉、卻又忽然間變得有些陌生的事物。
「司空,您……沒事吧?」
許褚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里滿是關切。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屋子,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只有燭火在跳,窗外的秋風在吹,屋頂上安安靜靜的,連一隻老鼠都沒有。
曹操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抬起手,指了指頭頂那片浮動的光芒。光芒還在,字跡也還在,一行一行地浮在半空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些字在光芒中微微閃爍,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問道:「仲康,你看得見此物嗎?」
許褚順著他的手指抬頭,仰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瞪大眼睛仔細辨認,又把眼睛眯起來再看了一遍,然後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撓了撓後腦勺,瓮聲瓮氣地說:「末將只看見屋頂的房梁和幾片瓦當。」
他又仔細看了看,眨了眨眼睛,補了一句,
「哦,還有一隻蜘蛛在樑上結了一張網,網上還掛著一隻蚊子。旁的什麼也沒有了。」
曹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又猛地提了起來。
果然!
許褚看不見,其他人多半也看不見。
只有他曹孟德自己能看見!
曹操再次抬頭,看著那片光芒中浮動的字跡,看著那一行一行用陌生字型寫成的天書,心裡忽然湧起了一種極為複雜的感覺,敬畏、亢奮、不安、好奇,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原本因為頭風而混沌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不是給天下人看的東西,這是只給他一個人看的東西。
這是上天專門降給他曹操的神諭。
他忽然想起《尚書》里的一句話:天命靡常,惟德是輔。
若天命真的降在了他曹氏身上,那麼他曹操要做的,就不是抗拒它,而是順應它、掌控它、利用它!
他將目光重新移回最先一行字上。
曹丕代漢自立。
他的兒子會當皇帝。自己打了三十年的仗,殺了三十年的敵,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平定天下,為的是建立一個新秩序。
如今上天親自告訴他,他的血脈會做到這件事。
換了旁人,此刻恐怕已經欣喜若狂。可曹操的心裡卻並不完全是喜悅。
因為他太清楚,篡位這兩個字的分量有多重。
他這一輩子沒有稱帝,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是因為他知道,一旦稱帝,天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他不想背上這個罵名,他寧願做周文王,讓兒子去做周武王。可若是兒子真的做了這件事,那這罵名終究還是要落到曹氏的頭上。
他曹操的名字,還是要跟篡逆兩個字綁在一起。
他皺了皺眉。
老實說,自己不太喜歡這個兒子。
子桓這個人太陰沉了,喜怒不形於色,心思深沉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眼下他最喜歡的,是那個聰明絕頂的沖兒。
曹沖今年不過十一歲,卻已經顯出了遠超年齡的機敏。前些時日孫權送了一頭巨象來許都,滿朝文武圍著那頭龐然大物束手無策,誰也想不出法子來稱它的重量。
沖兒站出來,說了一句話:把象牽到船上,在船舷刻下水痕,然後換上石頭,稱石頭便知象重。滿堂皆驚。
他當時坐在上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從容不迫地說出這個法子,心裡頭湧上來的不只是得意,更是一種後繼有人的踏實。
這孩子天資卓絕,假以時日,必成大器。若說立嗣,他心裡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沖兒。
其次是子建。
曹植今年十六歲,才華橫溢,出口成章。前些時日他在銅雀台宴請群臣,命諸子各作一篇賦,子建當眾揮毫,文不加點,一氣呵成。他當時拿著那篇賦從頭讀到尾,讀完之後又讀了一遍,心裡暗暗吃驚,這孩子胸中的錦繡,竟不在當世任何一位大儒之下。
他性情灑脫,不拘小節,喝起酒來豪氣干雲,有幾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如果因為沖兒過於年幼,無法託付的話,子建也應該是個能託付大事的。
怎麼天書上寫的不是曹沖,不是曹植,是曹丕呢?
曹操沉默了很久。燭火在秋風中微微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還有,這篇天書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是上天要讓他看到未來,好讓他提前準備,防患於未然?
還是上天只是冷冷地告訴他,這就是你的命,你改不了?
他用力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出腦海。
不管是哪一種,他現在首先要做的事,就是去驗證它。
如果天書上說的是真的,那麼有些事情他必須從現在開始重新謀劃。
關羽要北伐,他要早做準備。
于禁若不可靠,他要換別人去治軍。
至於子桓,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兒子了解得太少了。
「仲康,備車。」
曹操說著,從榻上站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像一個方才還在被頭風折磨得死去活來的病人。
他伸手從案頭拿起倚天劍,穩穩地佩在腰間,許褚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院牆外面已經是黑沉沉的一片,廊下的燈籠被秋風吹得搖搖晃晃,月光稀薄得只能照出地面模糊的輪廓。
許褚回過頭來,臉上的困惑更深了。
「司空,這麼晚了,您要去哪裡?」
曹操已經邁步向門外走去。
他走到門檻前時,停了一下,回過頭來,燭光從背後照著他,將他的臉籠在陰影里,只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光。
他看著許褚,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意裡帶著讓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我要去看看子桓。」
許褚又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