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閣店內發生的事情,外面一概感知不到。
清氣也好,火光也罷,鋪子那四面牆跟鐵桶似的,什麼都透不出去。
可人總歸是要進出的。
太子朱標、燕王朱棣接連兩日出入同一間無名鋪子,身邊還帶著東宮衛士,這種事在應天府想瞞過所有人的眼線,幾乎不可能。
長安街拐角對面的茶樓二層,靠窗位置坐著一個灰袍中年人,面前擺著一壺茶,涼透了也沒喝幾口。
他盯著萬物閣的方向,目光像一把刀。
這人叫趙四,錦衣衛百戶,專門負責秦淮河一帶的暗樁情報。兩天前胡義帶人砸店被打回來的訊息就是他遞上去的,當時沒當回事,一個江湖高手撐場子罷了。
可太子和燕王也去了那間鋪子,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更讓趙四心驚的是,今天太子從鋪子裡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的氣色跟前幾天判若兩人。
朱標體弱多病這件事,在宮裡不算秘密。錦衣衛的探子常年盯著東宮動向,對太子的身體狀況心裡有數。蒼白的臉色、頻繁的咳嗽、走路時偶爾扶牆的動作,這些細節都記錄在案。
可今天,太子步履穩健,面色紅潤,從頭到尾連一聲咳嗽都沒有。
趙四在茶樓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起身離開,直奔錦衣衛衙門。
錦衣衛指揮使衙署,後堂。
毛驤正在翻閱各地送來的密報,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書,燭台上的蠟燭燒到了一半。
趙四進來之後,壓低嗓門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毛驤聽到一半就放下了手裡的文書。
「你說太子的氣色大變?」
「屬下絕無半句虛言,太子殿下今日出來的時候,面色紅潤,行走如風,跟之前完全兩樣。」
毛驤靠回椅背,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太子的身體是龍脈所系,關乎大明國本。任何可能影響太子健康的人和事,都在錦衣衛的監控範圍之內。
一間來歷不明的鋪子,掌柜身份未知,先是用詭異手段打傷了十幾個護院,現在又讓太子的痼疾出現好轉的跡象。
是仙丹妙藥,還是旁門左道?
亦或者,是有人在利用某種邪術控制皇室成員?
毛驤想到這個可能性,臉色一沉。
「那間鋪子叫什麼?」
「萬物閣,長安街街尾拐角處。」
「掌柜什麼來路?」
「查不到。三天前突然出現,周圍鄰居都說之前那個位置是間空屋,年久失修。一夜之間就變成了一間嶄新的鋪面,連衙門的地契檔案里都查不到記錄。」
查不到記錄。
這四個字讓毛驤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在錦衣衛幹了這麼多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可一間查不到任何底細的鋪子,這還是頭一遭。
「今晚我親自去一趟。」
趙四張了張嘴想勸,對上毛驤的目光又把話咽回去了。
指揮使大人要親自出馬,他一個百戶哪有資格攔。
入夜。
長安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滅了,秦淮河畔的歌聲漸漸遠去,整條街陷入沉寂。
萬物閣的燈也滅了,鋪門緊閉,從外面看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關門歇業的店面。
毛驤帶了六個人。
全是錦衣衛北鎮撫司精挑細選的好手,輕功一流,暗殺更是一絕。每個人身上都揣著繡春刀和袖箭,身穿夜行衣,面罩黑巾。
七個人從不同方向靠近萬物閣,悄無聲息。
毛驤本人蹲在街對面房頂上,居高臨下,藉著月光觀察鋪面四周的情況。
看上去平平無奇,一扇木門,兩扇窗戶,後面有一堵院牆,跟這條街上其他鋪面沒有任何區別。
他打了個手勢。
兩名錦衣衛率先行動,身形一閃便掠到了萬物閣側面的院牆根下。
第一人雙腳蹬牆,縱身一躍,手指搭上牆沿。
就在指尖觸碰到牆壁的一瞬間,一道柔和的光芒從牆體表面亮起,無聲無息。
砰!
那名錦衣衛像被一頭看不見的巨獸撞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三圈,重重地砸在對面的牆根下。
落地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第二人反應飛快,伸手要去拉同伴,手臂剛碰到牆面,同樣的光芒閃過,他整個人橫著被彈出五六丈遠,撞翻了路邊一個水缸。
嘩啦一聲水響,碎瓷片和水潑了一地。
毛驤瞳孔一縮。
他看得真切,牆上什麼機關都沒有,光芒來無影去無蹤,只在被觸碰的剎那出現,彈開人之後立刻消失。
又試了兩個人,一個從正面,一個從屋頂,結果一模一樣。
正面那個被彈到了街對面的廊柱上,後背撞得咔嚓作響。屋頂那個更慘,從兩丈多高的地方被甩下來,摔在青石板路面上,半天爬不起來。
四個頂尖好手,沒有一個能靠近萬物閣三尺之內。
毛驤從房頂上跳下來,臉色鐵青。
他拔出腰間的繡春刀。
這把刀跟了他十二年,斬過無數人頭,刀身上淬過毒、餵過血,寒光凜冽。
毛驤運足氣力,大步走向萬物閣正門。
繡春刀高高舉起,周身勁氣涌動,衣袍無風自動。
這一刀傾盡了他畢生功力,刀鋒劈下的瞬間帶起一道凌厲的破空聲,直取大門正中。
刀鋒在距離門板三尺處停住了。
不是毛驤主動收刀,是刀砍不下去。
像是斬在了一堵看不見的鐵牆上,刀刃陷進去不到一分,便再也推進不了分毫。
毛驤雙臂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全力下壓,繡春刀紋絲不動。
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從刀身上傳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掌心滲出血絲。
緊接著,刀身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
咔。
繡春刀的刀背上出現一道裂紋,從刀尖一路蔓延到刀柄,清晰可見。
毛驤渾身汗毛倒豎,猛地收刀後退。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把布滿裂紋的繡春刀,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候,大門從裡面發出一聲輕響。
吱呀。
門縫裡透出一束昏黃的光。
門板緩緩向內開啟,一盞油燈的光芒照亮了門檻。
蘇辰提著燈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頭髮隨意束在腦後,像是剛睡醒被吵起來的樣子。
燈光從下方照上來,映著他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他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冷汗直冒的毛驤身上,停了兩息。
「大半夜的,錦衣衛也是來買盲盒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