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可撼動之物,毛驤的恐懼
2026-09-22 18:13:32
作者: 網文的區
毛驤握著那把布滿裂紋的繡春刀,指節泛白。
月光和燈光交織在一起,蘇辰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長安街的青石板上,鋪開數丈。
毛驤抬頭看著門內那個年輕人。
一種從未有過的壓迫感籠罩全身,跟面對刀山劍陣不一樣,跟面對萬軍衝鋒也不一樣。
那是一種無從反抗的絕望。
就好像他站在山腳下仰望泰山,山不會動,不會出手,不會在意他,可他知道自己永遠翻不過去。
毛驤強行壓住顫抖的手指,將繡春刀歸鞘。
「在下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奉命巡查應天府治安,路過此地發現異常,依大明律法例行盤查,並無冒犯之意。」
聲音儘量平穩,語速適中,措辭得體。
這是毛驤的本事,哪怕心裡怕得要死,面子上也能端住。
蘇辰靠在門框上,手裡提著油燈,燈火微微搖晃。
他看著毛驤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隻飛進屋裡的蟲子,談不上厭煩,也談不上在意。
「大明律法管得了我這間鋪子嗎?」
語氣隨意,像在聊天。
毛驤額角滾下一滴冷汗。
蘇辰沒等他回話,輕輕抬起左手,袖袍微微一拂。
風起了。
不是自然風,沒有聲響,沒有徵兆,就是一股柔和的力量裹住了毛驤和他身後那六名錦衣衛。
毛驤只覺眼前一花。
腳下的青石板消失了,周圍的景物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耳邊呼呼作響,像是整個人被卷進了一股無形的洪流里。
這種感覺持續了大約兩三息。
雙腳重新踩到實地的時候,毛驤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形,環顧四周。
這裡不是長安街。
腳下踩的是爛泥,旁邊是一條散發著惡臭的水溝,溝里漂著菜葉和不知道什麼動物的骨頭。對面是一排破舊的民房,門窗緊閉,只有溝里的蛤蟆在叫。
毛驤認出來了,這是應天府南城的棚戶區,離萬物閣隔著兩條主街,走路至少要一刻鐘。
他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又看了看身邊那六個同樣一臉懵的錦衣衛。
所有人的衣服、兵器、隨身物品全都在,連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就是人被挪走了。
從萬物閣門口,瞬間挪到了兩條街之外。
毛驤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縮地成寸。
他聽說過這種傳聞,江湖上偶爾會流傳某位隱世高人擁有此等神通,可都停留在傳說層面,從來沒人親眼見過。
一個錦衣衛千戶湊上來,壓低聲音。
「大人,方才那是怎麼回事?」
毛驤沒回答。
他在回憶蘇辰抬手拂袖的那個動作,隨意得跟趕蒼蠅一樣,臉上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把七個武功高強的錦衣衛憑空移走,對他來說就跟吹滅一根蠟燭差不多。
毛驤的手又開始抖了。
十二年錦衣衛生涯,他親手辦過的案子不下千件,殺過的人更多,見過各種各樣的狠角色。可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從骨子裡感到這種無力。
刀砍不動。
人靠不近。
一拂袖就能隔空移物。
這已經超出了他所理解的一切。
「收隊,回衙署。」
毛驤聲音低沉,轉身就走。
千戶追上來:「大人,要不要再調人手圍住那間鋪子?」
毛驤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他。
「調多少人?一百個?一千個?你親眼看到了,咱們七個人加在一起連他那扇門都碰不著,你覺得調一千人能有什麼用?」
千戶不說話了。
毛驤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
這種事他做不了主,也不敢做主,必須交給陛下定奪。
皇宮,御書房。
子時已過。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一如既往。洪武帝朱元璋坐在龍案後面批閱奏摺,手邊堆著兩摞,一摞已批,一摞未批。
六十出頭的皇帝精神矍鑠,雙目炯炯,手握硃筆運轉如飛,偶爾抬手喝一口濃茶,嘴角繃得緊緊的。
太監總管在旁邊伺候著,大氣不敢出。
陛下每晚批摺子到丑時才歇,這是雷打不動的習慣,也是整個宮裡最怕的時辰。這個點如果有人來打擾,輕則挨罵,重則挨板子。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值守太監進來通報:「陛下,錦衣衛指揮使毛驤求見,說有急務。」
朱元璋頭也沒抬:「讓他進來。」
毛驤快步走進御書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臣毛驤叩見陛下。」
朱元璋批完手裡最後一行字,擱下硃筆,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毛驤。
他對這個錦衣衛指揮使的脾性了如指掌,毛驤辦事乾淨利落,從來不會在深夜時分來打擾,除非真的出了大事。
「說。」
毛驤整理了一下措辭,將事情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
胡義砸店被打回來的事,太子和燕王頻繁出入萬物閣的事,太子氣色突然好轉的異常,以及他今夜帶人試探被彈飛和挪移的經過。
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遺漏,也沒有添油加醋。
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慢慢地一下一下敲著。
這個動作毛驤太熟悉了。
陛下在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一下一下地敲,敲得越慢,說明心裡翻湧得越厲害。
「你說標兒的氣色大變,具體什麼樣?」
「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從那間鋪子出來時面色紅潤,步履穩健,精神十足,跟數日前判若兩人。屬下在暗處遠遠觀察,全程未見太子咳嗽過一次。」
朱元璋的手指停了。
朱標的身體,是他心裡最大的一根刺。
太醫院的奏報他每個月都看,一次比一次含糊,一副比一副沒用。他比誰都清楚,太醫們已經束手無策了,只是不敢明說。
他的長子,他親手培養的繼承人,大明未來的皇帝,身子一天天垮下去,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無能為力。
現在毛驤告訴他,標兒的氣色突然好了,原因跟一間來路不明的鋪子有關。
朱元璋的思緒翻湧了片刻。
「那間鋪子的掌柜,什麼來頭?」
「查不到,三天前憑空出現,戶籍、地契、鄰里關係全都是空白。此人自稱蘇辰,二十出頭,鋪面叫萬物閣。」
「你的人靠不近?」
毛驤低下頭,聲音澀了幾分。
「臣親自出刀,全力劈斬,刀鋒距門三尺便無法寸進。臣的繡春刀當場裂開,對方只是拂了一下袖子,臣和六名屬下便被憑空移到了兩條街外。」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雙歷經幾十年腥風血雨的眸子裡,光芒變得危險而銳利。
憑空移物,刀槍不入,來歷不明。
這三樣湊在一起,放在任何一個帝王心裡都是警鐘大作。
朱元璋坐正身體,語氣平靜得反而讓人心慌。
「老四呢?標兒帶他去的?」
「回陛下,燕王殿下先去的,兩日前便與那掌柜有過接觸。太子殿下是燕王引薦過去的。」
「嗯。」
朱元璋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御書房裡跳動,將龍案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反覆搖曳。
毛驤跪在地上,汗珠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的衣衫濕透了一大片。
他不敢抬頭,可他能感受到龍椅上那位九五至尊的情緒正在劇烈波動。
終於,朱元璋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能讓滿朝文武腿軟的寒意。
「妖道惑眾,敢把主意打到咱的兒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