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四個弟兄各自摸出了兵刃。
短刀、鐵鐧、狼牙棒,寒光閃閃。五個人散成半圓形,把朱棣圍在當中。
陳鐵柱沖身邊的人一揚下巴:「兄弟們,擒賊先擒王,拿下這小子!」
五人同時暴起。
陳鐵柱沖在最前面,鐵拳裹挾著風聲,直奔朱棣面門。
他的拳頭確實有本錢,碗口大的拳面帶著一層老繭,練了二十年的鐵砂掌,尋常的護甲都能一拳砸個坑出來。
每一次出拳,腕骨和指骨之間都會發出沉悶的悶響,那是多年苦練積攢下來的厚重勁道。
其餘四人從左右兩側包抄,短刀鐵鐧齊出,招招狠辣,奔的全是要害。
朱棣站在原地沒動。
他感覺到懷裡的龍形晶石微微發燙,貼著胸口跳動了一下,彷佛在催促他使用。
他沒理會。
用不著。
對付這種貨色,藥劑給的身體就夠了。
直到陳鐵柱的拳頭距離他面門不到一尺的時候,他動了。
很簡單的一個動作。
右腳往前邁了半步,腰胯一沉,右拳從腰間直直地轟出去。
沒有花架子,沒有武術套路,就是最樸素的一拳。
這一拳帶起了空氣的尖銳嘶鳴,拳面前方的空氣彷佛被壓縮成了一堵牆,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擴散。
路邊攤位上掛著的布幡被氣浪掀得獵獵翻飛,連十步之外的窗戶紙都嗡嗡震顫。
砰!
拳頭撞上了陳鐵柱的鐵砂掌。
陳鐵柱引以為傲的鐵拳,在朱棣的拳頭面前就跟雞蛋碰石頭一樣。
他的手指在撞擊的一瞬間全部向後翻折,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整條小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變形。
緊接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沿著他的胳膊傳遍全身,五臟六腑同時受到衝擊,一口血霧從嘴裡噴出來。
陳鐵柱整個人騰空而起。
不是被打飛,是被轟飛。
他的身體離開地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越過了跪在地上的胡義和捕頭們,越過了街邊的小攤,直接撞上了對面一堵石牆。
轟隆!
石牆從中間塌了一大片,碎石和灰塵瀰漫開來。陳鐵柱的身體嵌在牆壁的廢墟里,頭歪在一邊,嘴角淌血,眼珠子翻白,已經沒了知覺。他的右臂軟趴趴地垂著,從肘部以下全部碎裂,骨頭茬子頂破了皮肉,觸目驚心。
從出拳到陳鐵柱撞牆,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剩下四個亡命徒的兵刃還舉在半空中。
他們的動作僵在了原地,像是被人點了穴道。
不是點了穴道,是嚇的。
陳鐵柱的功夫他們太清楚了,那是能一拳打死牛的主兒。
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大小惡戰幾十場,從來沒輸過。
多少府衙的捕快被他一拳放倒,多少江湖同道被他打得滿地找牙。
一拳。
就一拳。
飛出去十幾丈遠,撞塌了一堵牆。
那條練了二十年鐵砂掌的胳膊,跟廢了沒什麼兩樣。
四人手裡的兵刃同時發出了輕微的顫抖聲,不是刀在抖,是握刀的手在抖。
拿鐵鐧的那個,手心裡全是汗,鐵鐧差點滑脫出去。
朱棣收回拳頭,連看都沒看陳鐵柱那個方向。
他轉過身,目光掃向剩下的四個人。
那種目光太冷了,帶著戰場上才有的肅殺之意,像是在看四具已經死了的屍體。
四人扛了不到三息。
短刀、鐵鐧、狼牙棒叮叮噹噹掉在地上,四個亡命徒轉身就跑,比兔子還快,一頭扎進巷子裡,眨眼間沒了蹤影。
朱棣沒追。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關節發出清脆的彈響,轉向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胡義。
胡義的褲襠已經濕了,一股騷臭味在空氣中瀰漫。他的臉貼在地面上,渾身抖得像篩子,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利索了。上下牙齒磕得咯咯直響,口水和鼻涕糊了一臉。
「殿,殿下,饒,饒命……」
旁邊的三個捕頭趴得比他還低,恨不得把腦袋鑽進地磚縫裡去。
他們心裡把胡義的祖宗十八代都罵遍了,什麼清查妖道,什麼整頓市集,這分明是拉著他們來送命。
朱棣居高臨下看了他幾息,最終沒有動手。
殺一個權貴子弟容易,後續的麻煩更多。
他再莽也知道輕重。
胡義背後站著的是胡惟庸,當朝右丞相,現在動他的人,等於跟整個丞相府撕破臉,這筆帳不划算。
「滾。下次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條街上,打斷你的腿。」
胡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竄了出去,膝蓋磕在地磚稜角上,褲子磨破了兩個洞,鮮血直淌也顧不上。
三個捕頭緊跟其後,家丁們作鳥獸散,轉眼間街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牆壁的碎石。
街坊鄰居們躲在門後面,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大氣都不敢出。
有個賣包子的老漢兩條腿抖個不停,手裡的擀麵杖掉在地上滾了半天都沒撿。
隔壁布莊的老闆娘從窗戶縫裡往外瞅,正好看到對面石牆上嵌著的陳鐵柱慢慢滑落下來,摔在瓦礫堆里動都不動一下。
她倒吸一口涼氣,趕緊縮回去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
朱棣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湧的血氣,轉身面向萬物閣門口。
蘇辰的竹椅還在原處。
臉上那本書不知什麼時候拿下來了,他歪著頭坐在椅子裡,看著朱棣,表情很平靜。
朱棣整了整衣襟,朝蘇辰抱拳行禮,姿態恭敬。
「先生受驚了。」
蘇辰沒接這句話。
他看著朱棣的眼睛,看了好幾息。
那雙眼睛裡此刻還殘留著濃烈的殺意,像是爐膛里沒有熄滅的餘燼,暗紅色的光在瞳孔深處跳動。朱棣自己可能沒有察覺,可在蘇辰眼中,這種狀態一覽無餘。
蘇辰開口了,語氣很淡。
「你心中有殺氣。」
朱棣一愣。
蘇辰從竹椅上坐直了身子,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火之意境講究的是焚盡濁氣,淬鍊本心。你現在滿腦子都是戾氣,火焰跟著你的情緒走,往偏了跑。這副鎧甲認的是無畏之心,你帶著這股子暴戾勁兒,合不了體。」
朱棣的表情變了。
他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龍形晶石,感覺到晶石表面的溫度比之前低了一些,那種跟心跳同頻的脈動也弱了幾分。
剛才戰鬥的時候,晶石明明還在發燙,催促著他釋放力量。現在冷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澆滅了。
蘇辰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頂。
朱棣站在那裡,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想起了剛才出拳時的感覺。
那一拳確實痛快,可痛快裡面夾雜著一股浮躁的怒意。
他打那個陳鐵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要把這群冒犯蘇先生的傢伙全部碾碎,越狠越好。拳頭砸出去的瞬間,體內的血液在沸騰,一種類似嗜血的快意湧上心頭。
那種感覺,跟戰場上以命搏命不一樣。
戰場上是求生。
剛才是泄憤。
朱棣沉默了很長時間。
晚風從長安街盡頭吹過來,吹散了空氣中殘餘的焦糊氣味,也吹涼了他發燙的額頭。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蘇辰,目光里的那團暗紅色餘燼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蘇先生,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