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上的燈籠全滅了。
不知道是被風吹滅的,還是被馬蹄聲震滅的,總之整條街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月光冷冷地照著青石板路面。
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響密集得跟暴雨砸地一樣,整齊劃一,從皇城方向席捲而來,夾雜著金屬甲冑的碰撞聲,沉悶,厚重,壓得人胸口發緊。
最先抵達的是五軍都督府的重甲步兵。
三千人。
每個人身上裹著六十斤的鐵甲,手持丈八長槍,肩扛大盾,以百人為一隊,從長安街的四個路口同時湧入,腳步聲匯在一起,跟鼓槌擂在大地上一個感覺。
步兵身後是神機營的火銃手。
兩千人,每人懷中抱著一桿精鋼火銃,腰間掛著彈藥袋,分成五排站定,前排蹲跪,後排站立,黑洞洞的銃口齊刷刷對準了長安街尾那間不起眼的鋪面。
最後出場的是三百大內侍衛。
這批人不穿常規甲冑,一身飛魚服,腰佩繡春刀,個個面容冷峻,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比重甲兵濃烈了十倍不止,站在隊伍最前沿,形成一道鐵幕般的人牆。
長安街被封死了。
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全被堵住,連一隻耗子都跑不出去,更別說一個人。
街面上空蕩蕩的,白天還在這裡擺攤賣貨的商販們早就作鳥獸散了。
最先跑的是賣包子的老漢,聽到馬蹄聲的第一時間就扔下攤子竄進了巷子裡,跑得比兔子都快。
隔壁布莊的老闆娘拎著錢匣子從後門溜走,連庫房都來不及鎖。
茶樓的夥計趴在二樓窗戶縫裡往外瞅了一眼,看到鎧甲反射的月光鋪天蓋地,當場嚇得腿軟,滾下樓梯抱著頭躲進了灶房。
整條長安街,此刻只剩下甲冑和兵刃。
還有萬物閣門前,一把藤椅。
蘇辰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藤椅搬到了大門口。
他歪靠在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手裡把玩著一顆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珠子通體瑩藍,在月光下散發出柔和的輝光,照亮了他半張臉。
櫃檯上的茶壺換了新茶,還冒著熱氣。
數千精銳大軍圍住一間小鋪面,殺氣沖天,弩箭上弦,火銃裝藥,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鐵鏽味。
鋪子門口的年輕掌柜翹著腿玩珠子,怡然自得。
這副畫面落在最前排的大內侍衛眼裡,一個個面面相覷。
他們見過膽大包天的,見過負隅頑抗的,見過面對大軍嚇得屁滾尿流的,還真沒見過這種,大軍壓境了還在玩珠子的。
馬蹄聲從隊伍後方傳來。
一匹棗紅色御馬撥開重甲兵的陣列,緩步而出。
朱元璋騎在馬背上,身披明光鎧,銅釘在月色中閃著暗沉的光芒,戰甲上那些斑駁的刮痕記錄著一場又一場遠去的血戰。他腰間懸著天子劍,手持韁繩,面沉如水。
三百侍衛自動讓開一條通道,朱元璋策馬上前,在距離萬物閣大門十丈遠的位置勒住韁繩。
御馬不安地打了兩個響鼻,前蹄在石板上刨了幾下,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讓它本能恐懼的東西。
朱元璋穩住坐騎,居高臨下地看著門口那個歪靠在藤椅上的年輕人。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十丈距離碰在一起。
下午在鋪子裡的那次見面,朱元璋穿的是便服,裝的是富商,被人一拂袖彈飛了貼身護衛,灰溜溜地走了。
這回不一樣。
他穿著戰甲來的,帶著大明最精銳的兵馬來的,以天子之尊,堂堂正正地來的。
「掌柜的。」
朱元璋的聲音不高,在夜風中卻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帶著鐵石般的硬度。
「下午在你那喝了杯茶,回去想了想,還是覺得有些事得當面跟你說清楚。」
蘇辰把夜明珠拋起來,接住,又拋起來,又接住,漫不經心。
「哦?」
朱元璋的目光銳利得能劃破空氣。
「你以邪術亂我皇兒心智,妖言惑眾,蠱惑皇室。今日大軍圍店,咱給你一個機會,把你賣給咱兒子的東西全部交出來,再把你那些障眼法的底細一五一十說清楚。咱可以留你一條命。」
夜風吹過長安街,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五千多名士兵的呼吸聲壓到了最低,大氣都不敢出,等著鋪子門口那個年輕人的反應。
蘇辰停下了拋珠子的動作。
他歪著頭看向馬背上的朱元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千軍萬馬,聲勢倒是挺大。」
說完,他拿起旁邊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葉沫子,慢慢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抬起眼皮。
「凡人總是迷信人數的優勢。你既然來了,要不要買個盲盒冷靜一下?」
語氣隨意,跟招呼街坊鄰居串門一個樣。
朱元璋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上次在鋪子裡被懟就算了,關起門來的事,沒人看見。
這回當著五千將士的面,一個開雜貨鋪的年輕人讓皇帝「買個盲盒冷靜一下」,這等於在大庭廣眾之下扇他朱元璋的耳光。
老朱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他騎在馬上,明光鎧在月光中映出冰冷的光澤,右手已經按上了天子劍的劍柄,指節發白。
胸腔里翻湧著一股濃烈到快要溢位來的怒火。
御馬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前蹄高高揚起,仰頭髮出一聲長嘶。
朱元璋猛地一拉韁繩,戰馬回落,蹄鐵砸在石板上迸出幾點火星。
他的目光掃過身後烏泱泱的大軍,又落回蘇辰身上。
下午的遭遇在他腦子裡閃了一瞬。毛驤全力一刀砍上去,刀都砍不動,人被彈出來吐了一地血。
理智在告訴他,直接動手沒有用。
可帝王的尊嚴和憤怒已經把理智燒成了灰。
「好,好!」
朱元璋氣到了反笑的地步,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鬆開韁繩,右手從天子劍上移開,抬起來,五指張開,準備往下劈。
這個手勢所有將士都認識。
放箭。
前排的弩手立刻拉滿弓弦,鐵簇箭頭齊齊對準萬物閣大門。後排的神機營火銃手扣上了扳機,銃口冒出一縷淡藍色的硝煙,只等那隻手落下去。
空氣繃成了一根琴弦。
蘇辰依舊歪靠在藤椅上,手裡的夜明珠發出幽藍色的柔光,照亮了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朱元璋的手舉到了最高點。
就在這隻手即將劈下的一瞬,長安街的另一頭,炸開了一聲驚雷。
轟!
整條長安街都在震顫。
重甲兵陣列的最末端突然出現了一陣劇烈的騷動,鐵甲碰撞聲、兵器跌落聲、士兵驚叫聲混成一片。
兩道身影從黑暗中破陣而入,速度快得離譜,帶起的氣浪將兩側的重甲兵掀翻了一大片。
朱元璋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月光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硬生生從五千大軍的陣列中撕開了一條通道,朝萬物閣的方向狂飆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