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入皇城內門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了魚肚白色。
老朱一路上沒有合眼。
他靠在車廂壁上,右手始終護著胸口那隻琉璃瓶,手指攥著鎧甲內襯的布料,指節發白,一刻都沒鬆開過。
馬車停穩,他第一個跳下去。
「標兒,老四,跟咱走。」
朱標和朱棣從後面的馬上翻身落地,快步跟上。
三個人穿過長長的御道,繞過太和門,直奔後宮方向。
坤寧宮。
遠遠就能看到宮門口站著十幾個人,太醫院的老太醫們跪了一排,幾名宮女端著銅盆和藥碗,進進出出,臉色惶急。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合著焚燒安息香的煙氣。
門口值守的太監看到老朱帶著兩位殿下快步過來,趕緊迎上去。
「陛下,娘娘方才又咳了一陣,太醫們正在裡面施針。」
老朱的腳步沒停,直接跨過門檻。
寢宮內,燭火通明。
床榻上躺著一個女人,面色灰敗得跟燒過的紙灰一個顏色。顴骨高高突起,臉頰凹陷,原本圓潤的面龐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馬皇后。
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氣都帶著一聲悶響,像是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堵著。嘴唇乾裂,上面結了一層暗紅色的血痂,枕巾上散落著幾點暗色的血跡。
兩名老太醫跪在床邊施針,手指在穴位上微微顫抖,滿頭大汗。
老朱一進門,所有人都停了動作。
「全部出去。」
聲音不大,可沒有任何人敢遲疑。
太醫們收了針具,宮女們放下銅盆,魚貫退出寢宮。門從外面帶上,屋子裡只剩下了父子三人,和床榻上昏迷的馬皇后。
老朱走到床邊,看著妻子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喉嚨發緊。
三年前她還能坐在御花園裡曬太陽,笑著罵他「批摺子太晚該早睡」。
現在連翻個身都得宮女幫忙。
老朱蹲下來,從胸甲內側的夾層里取出那隻琉璃瓶。
瓶身貼了一夜的體溫,微微發燙。
他把瓶子捧在掌心,仔細端詳著裡面微黃色的液體。
朱標站在旁邊,低聲開口:「父皇,蘇先生說的用量,是三劑可根除。一瓶大約夠用五劑,每劑間隔一日。」
老朱點了點頭。
他回想著從長安街回來的路上,蘇辰的交代。
「用法很簡單,倒出瓶中液體五分之一,兌入溫水送服即可。一日一劑,連服三日,病根可除。」
這是蘇辰的原話,老朱逐字逐句刻在了腦子裡。
他深吸一口氣,揭開瓶口的蠟封。
一股淡淡的藥味飄出來,聞著有點苦,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清冽感。
朱棣端來一隻瓷碗,倒了半碗溫水。
老朱傾斜琉璃瓶,小心翼翼地讓微黃色液體流出一小股,大約瓶內總量的五分之一,滴入溫水中。
液體入水,迅速散開,溫水變成了淡黃色。
老朱重新封好瓶口,把琉璃瓶塞回襯裡。
他端起瓷碗,走到床榻邊,彎下腰,一隻手輕輕托起馬皇后的後腦,另一隻手將碗沿湊到她乾裂的嘴唇邊。
「秀英,喝藥。」
馬皇后處於半昏迷狀態,嘴唇微張,老朱一點一點地將藥水送入她口中。
她的喉嚨本能地做出吞咽動作,藥水順著食道緩緩滑下去。
碗裡的藥水全部餵完。
老朱把碗放在床頭柜上,抬起袖子擦了擦馬皇后嘴角溢位的一絲水漬,動作輕柔得跟平時判若兩人。
然後,他在床邊坐下來。
等。
朱標和朱棣站在不遠處,目光緊緊鎖在母后身上。
寢宮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馬皇后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時間一分一分過去。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老朱的手攥著被角,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馬皇后的臉。
與此同時,距離皇宮三條街外。
丞相府,書房。
胡惟庸坐在案後,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身前鋪著一份空白的奏摺,筆擱在硯台旁,一個字都沒寫。
他今年四十出頭,面相清瘦,留著三縷長須,眉宇間透著精明。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嚇人,轉動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算計感。
此刻已經是後半夜,他還穿著白天上朝時的官服,沒有更換,連領口的扣子都系得嚴嚴實實。
書房門口站著一個人影。
灰衣短打,面容普通到丟進人堆里找不出來的那種。腰間別著一隻布袋,裡面裝的不知道什麼東西,鼓鼓囊囊的。
這人是胡惟庸養了十二年的暗探頭目,代號「灰影」,平日裡負責監控朝中各派系動向。
「說。」胡惟庸的聲音低沉,沒有抬頭。
灰影壓低嗓音,簡短匯報。
「今夜戌時,神機營兩千人與五軍都督府三千人從皇城出發,全副武裝,直奔長安街方向。另有大內侍衛三百人隨行。」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
「然後呢?」
「圍了大約一個半時辰,沒有交戰的痕跡,隨後全軍撤回。撤退時陣型完整,無傷亡,無火光,無兵器碰撞聲。」
胡惟庸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五千精銳深夜出動,圍了一個半時辰,沒有交戰就撤了。
這不正常。
「長安街街尾。」
胡惟庸的手指停了一下。
長安街街尾。
他立刻想到了一件事。
半個月前,他那個不爭氣的遠房侄子胡義帶人去鬧事,被人嚇得屁滾尿流跑回來,說那間鋪子的掌柜有詭異手段,十幾個護院被無形力量按在地上跪著。
當時他沒太當回事,以為是什麼江湖騙子搞的障眼法。
後來胡義第二次帶人去,被燕王朱棣當街打了回來。這事更讓他覺得只是皇子護短,不值得深究。
可現在,五千大軍深夜包圍那間鋪子?
皇帝親自出動?
胡惟庸的眼睛眯了起來。
「撤軍之後呢?」
灰影繼續匯報:「撤軍之後,大內侍衛留了三十人在附近暗中駐守,三班輪換,便衣行事。長安街街尾方圓百步被劃成了禁區,有人靠近就會被攔截盤問。」
胡惟庸靠回椅背,雙手十指交叉擱在腹部,拇指輕輕摩挲著。
皇帝帶著五千兵馬圍了那間鋪子,沒打起來,反而在撤走之後把那裡設成了禁區,還留了侍衛保護。
保護。
這個細節很關鍵。
不是圍剿,不是拆除,不是查抄。
是保護。
胡惟庸的嘴角浮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皇帝得到了什麼。
那間鋪子裡有什麼東西是皇帝想要獨吞的。
能讓朱元璋不惜調動五千精銳親自出馬,最後卻選擇保護起來當寶貝的東西,會是什麼?
仙丹?
法寶?
傳國玉璽?
胡惟庸想了幾種可能,又一一否決。
他拿不準。
但他很確定一件事。
那間鋪子裡的東西,對皇帝有用,有大用。
而任何對皇帝有大用的東西,對他胡惟庸來說都是威脅。
胡惟庸坐直身體,目光落在灰影身上。
「你手裡最好的人,有幾個能避開大內侍衛的暗哨?」
灰影想了想:「三個。出身軍中斥候,輕功一流,曾單獨滲透過北元王庭。」
胡惟庸點了點頭。
「先不急,讓他們盯著,摸清侍衛換班的規律和盲區。等找到突破口了,再動手。」
「是。要到什麼程度?」
胡惟庸端起那盞涼透的茶,抿了一口,面色平淡。
「弄清楚那間鋪子裡到底有什麼。能帶出來的,帶回來。帶不出來的,記下來,一個字不落地報給我。」
灰影無聲點頭,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胡惟庸坐在書房裡,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茶杯,目光穿過燭火,落在某個虛空中的點上。
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十幾年,從一個普通的小官一步步爬到了右丞相的高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權力這種東西,稍有不慎就會被別人搶走。
皇帝得到了新的籌碼。
那他就必須弄清楚那個籌碼是什麼,有多大的威脅,能不能為自己所用。
坤寧宮。
半個時辰過去了。
老朱依然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馬皇后的臉上,眼球布滿血絲,連眨眼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
朱標站在一旁,雙手背在身後,攥得指節泛白。
朱棣靠在柱子上,虎目中滿是焦慮,腳尖不由自主地在地面上輕輕點著。
就在三個人的耐心快要到達臨界點的時候。
變化來了。
馬皇后的呼吸,變了。
原本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在某一個瞬間忽然平緩下來。
那種堵在胸腔里的悶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綿長而均勻的呼吸節律。
老朱渾身一震。
他死死盯著妻子的面孔,看著那張灰敗到幾乎沒有血色的臉,開始出現細微的變化。
顴骨處的皮膚從灰白色慢慢泛出了一層極淡的粉,像是有人在枯萎的花瓣上點了一滴水。
嘴唇上那層暗紅色的血痂在脫落,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嫩粉色唇肉。
咳嗽停了。
完全停了。
這半個時辰里,馬皇后一聲都沒有咳。
要知道過去三年,她從來沒有超過一刻鐘不咳嗽的時候。
老朱的鼻子一酸,熱液湧上了眼眶。
就在這時候,馬皇后的眼皮顫動了兩下。
然後,緩緩睜開。
一雙渾濁的眸子映入視線,焦距散亂了幾息,慢慢聚攏,最終落在了面前那張滿是血絲和淚痕的老臉上。
「重八?」
馬皇后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虛弱,可語調里有一絲清明。
她認出了面前的人。
老朱攥著被角的手在發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馬皇后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掃過站在旁邊的朱標和朱棣,又落回老朱的臉上。
她乾裂的嘴唇微微張了張。
「你哭什麼,我還沒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