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一熟。
畝產五十倍。
這八個字從老朱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整個奉天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胡惟庸呆呆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散落的金色種子,大腦陷入了短暫的停滯。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這是荒唐,想說這是騙人的把戲。
可他說不出來。
因為站在他面前的朱元璋,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兩天前還是個五十出頭的老頭,今天變成了三十歲的壯漢。連返老還童這種事都做到了,一袋能畝產五十倍的種子,又有什麼不可能?
胡惟庸的臉色在幾息之內從慘白變成了灰敗。
他引以為傲的利益鏈條,那條經營了十幾年的權力網路,核心支點只有一個:糧食。
世家掌控良田,良田產出糧食,糧食養活百姓,百姓繳納賦稅,賦稅供養軍隊。
整條鏈條的起點是土地,核心是糧食。
誰掌控了糧食,誰就掌控了天下的命脈。
這是千百年來顛撲不破的鐵律。
朝代更迭,世家永存。
因為哪個皇帝都離不開糧食,離不開替他管理土地計程車族階層。
可現在,老朱告訴他,有一種東西三天就能成熟,一畝地頂五十畝。
那些世家手裡幾百萬畝良田的價值,瞬間被稀釋到了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皇帝拿幾萬畝皇莊來種仙靈稻,三天一茬,產出的糧食就夠全國人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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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些地主的田,要來何用?
你那些倉庫里堆的稻穀,跟廢物有什麼區別?
整條利益鏈條,從根子上斷了。
胡惟庸的雙腿開始發軟。
他身後那些被按倒在地的心腹官員們,聽到「畝產五十倍」四個字的時候,一個個面如死灰。
他們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他們之所以敢跟著胡惟庸對抗皇權,憑的就是那些世家門閥的經濟實力。那些世家掌控著大明的糧倉和商路,皇帝殺了他們的人,沒人替朝廷管地收糧,天下就要亂。
這是他們的保命符。
現在保命符廢了。
皇帝不再需要他們了。
一粒種子,比千軍萬馬更加致命。
「荒,荒謬!」
胡惟庸終於開口了,聲音嘶啞,帶著最後的倔強。
「陛下,此等天方夜譚之物,豈能」
「夠了。」
老朱的聲音不高,可帶著一種讓人膝蓋發軟的壓迫感。
他從龍椅上走下御階,一步一步,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穩的迴響。
走到胡惟庸面前停下。
三十歲的帝王比胡惟庸高了半個頭,俯視著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右丞相。
「信不信隨你。」
老朱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過幾天你在死牢里,會聽到外面的百姓歡天喜地地說,皇帝發了神米,三天就能收一季糧,從此再也不用餓肚子。」
「到時候你躺在牢房裡,好好想想,你那幫世家的田,還值幾個錢。」
胡惟庸的嘴唇在發抖。
老朱轉過身,回到龍椅上坐好。
「來人,把右丞相胡惟庸的官服扒了,押入詔獄,擇日問斬。」
禁軍如狼似虎地衝上來,一把撕開胡惟庸身上的紫色蟒袍,銅扣崩飛,綢緞碎裂的聲音在大殿裡格外刺耳。
玉帶被扯斷,烏紗帽被打落,胡惟庸轉眼間從堂堂丞相變成了一個衣衫襤褸的階下囚。
他被兩個禁軍架著,像拖死狗一樣朝殿外拖去。
經過門檻的時候,他的腳趾磕在了門坎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滿朝文武看著這一幕,鴉雀無聲。
十幾年的權臣,說倒就倒了。
連審訊都省了。
連過堂都免了。
直接扒官服,入詔獄。
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殿外,那些被點名的官員被一個接一個地拖出去。
老朱沒有下令當場斬首,他要的是長線操作。先關起來審,把胡惟庸的全部黨羽、利益網路、跟那些世家的勾連,一條一條挖出來。
這次不是殺一批就完了。
這次要連根拔起。
大殿裡剩下的官員們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那些頭頂冒著淡白色和淡黃色氣柱的人,此刻全都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脖子裡。雖然他們暫時沒被點名,可誰知道陛下手裡還有什麼手段,下次會不會輪到自己。
老朱坐在龍椅上,環視了一圈噤若寒蟬的百官。
「今日之事,咱只有一句話。」
所有人豎起耳朵。
「大明不養廢物,也不養叛徒。從今往後,好好做你們的官,別動那些歪心思。咱現在耳聰目明,誰的腦子裡轉了什麼彎彎繞,咱看得一清二楚。」
這句話一出,滿殿文武膝蓋同時一軟,齊刷刷跪了下來。
「臣等謹遵聖諭!」
聲音比早朝開始時整齊了十倍,帶著發自骨髓的恐懼。
老朱滿意地點了點頭。
「退朝。」
殿外,胡惟庸被禁軍押著往詔獄方向走。
他的臉色灰敗,嘴角掛著一絲血跡,那是方才掙扎時被禁軍的鎧甲磕破的。
兩隻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索勒進了肉里。
走到御道盡頭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禁軍推了他一把:「走!」
胡惟庸沒有動。
他低下頭,右手在繩索的束縛下艱難地活動著手指,觸碰到了袖口裡那個硬邦邦的東西。
一枚古銅色的吊墜。
巴掌大小,形狀像一片葉子,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不屬於大明通行的任何文字。
這東西他貼身藏了三年,從來沒用過。
那是城外王氏宗族的族長親手交給他的,說是「萬不得已之時的最後手段」。
捏碎它,王氏祖宅中豢養多年的三千重甲死士會傾巢而出,衝擊京城,製造混亂,為他爭取逃跑的時間。
三千死士,每一個都服用了秘方煉製的狂暴藥,刀砍不知疼,箭射不怕死,衝起來跟一群瘋了的野獸差不多。
這是世家數百年底蘊的最後體現。
胡惟庸的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光。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老朱讓他進詔獄,就意味著死。區別只在於死之前還要受多少罪。
可他不甘心。
十幾年的經營,一朝付之東流。
被一袋種子打敗,被一面鏡子出賣,被一個返老還童的瘋子推上了斷頭台。
他咬緊牙關,袖口裡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枚古銅吊墜。
用力。
再用力。
咔。
金屬碎裂的聲音很輕,被衣袍的布料遮掩住了,禁軍什麼都沒察覺。
胡惟庸的嘴角浮出一抹扭曲的笑意。
碎了。
訊號已經發出去了。
王氏祖宅,城南三十里。
與此同時。
應天府城南三十里外,一座掩映在山林中的巨大莊園。
莊園四面高牆環繞,占地數百畝,門口掛著「王氏宗祠」的匾額。
莊園最深處的地下密室中,一面古銅色的銅鏡忽然碎裂。
碎裂的一瞬間,密室四壁同時亮起暗紅色的火光。
銅鑼聲從地下傳出,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促。
莊園各處的暗門紛紛開啟,一隊隊身穿黑色重甲的死士從地底湧出,手持長刀,雙目赤紅。
不是天生的紅眼。
是那種秘藥灌注之後,血管暴漲充血的猩紅。
每一個死士的面孔都扭曲著,嘴角流著涎水,跟野獸一個表情。他們的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眼球,能看出來神智已經不太清醒了。
一千人。
兩千人。
三千人。
莊園大門洞開,三千重甲死士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出,朝著應天府的方向狂奔。
沒有陣型。
沒有號令。
只有純粹的、瘋狂的、不顧一切的衝鋒。
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