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一腳邁進萬物閣,鼻子先皺了。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撲面而來,混合著濃烈的金屬氣息,嗆得他眉頭擰成了麻花。
「什麼味兒?」
他下意識用袖口掩住口鼻,目光掃過鋪面。
櫃檯旁邊的地板上一灘黑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散發著讓人胃裡翻湧的惡臭。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黑袍男子身上。
男子站在櫃檯前,衣袍濕透了大半,灰黑色的汗漬讓原本考究的玄鳥常服變得狼狽不堪。面色卻異常紅潤,雙目炯炯有神,渾身散發著一種蓬勃到讓人側目的生命力。
老朱的腳步停了。
他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人,對危險有著近乎本能的嗅覺。
面前這個黑袍男子身上的氣場,讓他本能地生出了防備。
那種感覺跟當年面對陳友諒時很像。
不,比那還強。
陳友諒是梟雄,氣場霸道兇悍。
面前這個人的氣場,帶著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東西,像是從蠻荒洪爐中淬鍊出來的金屬,冷硬,銳利,充滿了掌控一切的野望。
老朱的三十歲體魄本能地做出了反應,肩膀微微繃緊,身上那股從鄱陽湖血戰中淬鍊出來的帝王煞氣開始往外滲。
嬴政同時也察覺到了來人的不簡單。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走進來的那個壯年男子身上。
三十歲上下,面容方正,虎目濃眉,脊背挺得筆直。穿著深藍色的綢緞長袍,看著像個富商,可那股子煞氣藏都藏不住。
嬴政掃滅六國,見過天下所有型別的強者。武將、謀臣、刺客、壯士。
面前這個人給他的感覺,跟那些全都不一樣。
這是一個跟他同一類的人。
帝王。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間鋪面碰在一起,空氣中彷佛有無形的電火花在噼啪炸響。
朱標跟在老朱身後走進來,第一時間就感受到了鋪子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兩股煞氣在空間中交匯碰撞,連他身上的逆生真炁都微微躁動起來,彷佛在提醒他面前有危險存在。
蘇辰坐在櫃檯後面,端著茶杯,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嘴角彎了一下。
「來得巧。」
他放下茶杯,抬手朝嬴政指了指。
「朱元璋,給你介紹一下,大秦始皇帝,嬴政。」
又朝老朱指了指。
「嬴政,這位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你們相隔一千五百年。」
鋪子裡安靜了好幾息。
老朱的表情在短短兩息之內經歷了三個階段。
第一息:滿臉疑惑。
第二息:瞳孔猛地擴張。
第三息:差點把自己的鬍子拽下來。
「秦始皇?!」
老朱的嗓門拔高了好幾個調,聲音在鋪子裡嗡嗡迴響。
他死死盯著面前那個黑袍男子,從頭到腳重新打量了一遍。
黑色。
大秦尚黑,天子服色以玄黑為尊。
玄鳥紋。
大秦以玄鳥為圖騰,天子常服上繡的就是玄鳥暗紋。
腰間的佩劍。
天問劍,始皇帝的御用寶劍,傳說中由鑄劍大師歐冶子後人所鑄。
所有的細節都對上了。
老朱讀過史書,雖然不是什麼博學之士,可秦始皇的畫像他見過不止一次。
面前這個人的面容,跟史書上描述的「隆準長目,猛鷙鷹視」倒是差不多。
嬴政在另一邊也在消化著蘇辰給出的資訊。
大明。
一千五百年後的大明。
開國皇帝。
也就是說,面前這個人,是在他之後一千五百年建立起另一個天下的帝王。
嬴政的腦子裡迅速閃過一個念頭:大秦最終還是亡了。
一千五百年間,不知道換了多少朝代,最終輪到了這個姓朱的。
這個認知讓嬴政的心頭掠過一絲極其微妙的不快。
他建立的大秦帝國,號稱「傳之萬世」,結果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一段插曲。
而面前這個人,才是最終笑到了某一步的那個。
兩人對視。
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空氣中的壓迫感越來越濃。
老朱身上那股三十歲巔峰體魄散發出的帝王煞氣,開始不自覺地往外溢。那種煞氣帶著鄱陽湖水戰的血腥,帶著北伐滅元的鐵騎,帶著二十年間殺伐無數的厚重積累。
嬴政也沒有退讓。
他洗髓之後的身體狀態比年輕時還要好,加上祖龍血脈的天生壓制力,那種屬於千古一帝的霸道氣場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兩股氣場在鋪子中央碰撞。
看不見摸不著,可朱標站在門口,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在變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沉甸甸的。
鋪面里的空氣溫度彷佛在下降。
茶杯里的水面泛起了細小的漣漪。
櫃檯上的舊書頁角在微微顫動。
蘇辰端著茶杯坐在椅子裡,看著兩個帝王像兩頭狼一樣互相亮出獠牙,表情饒有興致。
這場面確實有意思。
兩個相隔一千五百年的開國皇帝,在同一間雜貨鋪里較勁。
他讓他們對峙了大約十息。
夠了。
蘇辰把茶杯往櫃檯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叮。
聲音不大,可兩個帝王的身體同時一震。
那兩股翻湧的煞氣在這一聲輕響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了的火焰,瞬間收斂回了各自體內。
老朱和嬴政同時看向蘇辰。
蘇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
「坐下聊。在我這打架沒有意義,你們應該都知道。」
老朱率先回過神來,乾咳了一聲,找了把椅子坐下。他的面子不允許他在這種時候表現出任何慌亂或者示弱。
嬴政也坐了回去。
兩人隔著一張櫃檯坐在對面,中間放著蘇辰的茶壺和那本舊書。
氣氛從劍拔弩張變成了暗流涌動。
表面上平靜了,可兩個人的目光一直在互相打量,互相試探,互相權衡。
老朱率先開了口。
他這個人,在陌生人面前從來不會處於被動。
「始皇帝陛下,」老朱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沒想到在蘇先生這間鋪子裡,還能見著千古之前的前輩。幸會幸會。」
語氣客氣,可那種「我是後來者,青出於藍」的優越感,藏都藏不住。
嬴政冷冷掃了他一眼。
「大明開國皇帝。」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審視。
「朕掃滅六國時,你那個大明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里。」
老朱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這老傢伙嘴巴挺硬。
兩個帝王隔著茶壺互相冷笑,誰都不服誰。
蘇辰在旁邊看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朱標站在老朱身後,白髮在鋪面的氣流中輕輕飄動。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能感覺到對方雖然沒有修煉真炁,可那具洗髓後的身體蘊含著一種極為渾厚的生命力,跟普通凡人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這位始皇帝,來過蘇先生這裡之後也發生了蛻變。
朱標心中暗暗警惕。
老朱的目光在嬴政面前那個空盒子上停了一下。
空盒子。
他認得那種木盒的款式,跟他之前買的一模一樣。
「原來始皇帝也來開盲盒了?」
老朱的嘴角咧開,露出那副精明商人般的笑容。
「這玩意兒靠財力,不知大秦的國庫,夠買幾個?」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帶著明顯的挑釁意味。
老朱能有今天這副三十歲的身體,能有炎龍鎧甲的朱棣,能有修仙的朱標,全靠他砸了幾萬兩銀子不停開盲盒。
他太清楚盲盒的價值了。
誰買得多,誰就更強。
這是赤裸裸的財力挑釁。
嬴政聽出了話里的意思,面色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