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徐妙雲換了一身樸素的藍布衣裳,頭上只簪了一根普通的銀釵,臉上沒有脂粉,看著就跟普通的市井女子差不多。
她帶了一個貼身丫鬟出門,藉口去城西的布莊買料子。
出了魏國公府,兩人沿著大街慢慢往城西走。
徐妙雲的腳步不快,目光卻在不斷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走到長安街的時候,她放慢了步速。
這條街她來過很多次,路兩邊的鋪面她大多都認識。賣布的、賣茶的、賣瓷器的,格局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可今天,她注意到了幾個平時可能被忽略的細節。
街尾拐角處,一個賣餛飩的攤位旁邊坐著兩個年輕男子。穿著普通短打,手邊放著半碗餛飩,可吃了半天一口沒動。他們的目光不時掃向街尾那個方向,動作刻意壓得很自然,但在徐妙雲看來漏洞百出。
暗哨。
街對面一家茶樓的二樓窗戶半開著,隱約能看到裡面有人影晃動。窗戶的角度恰好能俯瞰長安街尾那一片區域。
觀察點。
更遠處,街角的一棵老槐樹下,一個挑著剃頭挑子的老師傅坐在那裡磨剪子。可他磨了半天,剪子的刃口一點沒磨,手上的動作完全是在做樣子。
第三個暗哨。
徐妙雲心中暗暗數了一下。
目之所及,至少六個暗哨分布在長安街尾方圓百步的範圍內,形成了一個嚴密的監控網路。
布防嚴密,換班規律,明顯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人員。
大內侍衛的手筆。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幾分。
能讓皇室動用這種規格的暗中保護,那間鋪面裡面的東西,重要性遠超她的想像。
徐妙雲帶著丫鬟繼續往前走,假裝在路邊攤位上挑選東西,實際上眼角餘光一直在觀察那些暗哨的位置和視線範圍。
她用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將整個區域的防禦布局摸了個大概。
暗哨之間存在三處視線盲區。
第一處在街尾拐角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子深處有一堵矮牆,翻過去就是長安街尾那片區域的後方。
第二處在茶樓觀察點的正下方,那裡有一片屋簷的死角,樓上的人看不到。
第三處最關鍵,在暗哨換班的間隙。根據她的觀察,每隔大約兩個時辰會有一次交接,交接時有將近一炷香的時間,某個方向的監控會出現短暫的空窗。
普通人可能需要好幾天才能摸清這些規律。
徐妙雲只用了一個上午。
她跟丫鬟在附近逛到了午後,確認了換班的大致時間,然後帶著「買好的布料」回了府。
當天傍晚。
換班時間到了。
徐妙雲趁著最後一縷天光,獨自一人從那條窄巷子繞進了長安街尾的後方。
她翻過矮牆,腳步輕盈,穿過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繞到了萬物閣的側面。
萬物閣。
招牌就掛在門楣上,三個字在暮色中清晰可辨。
鋪面不大,門板半掩,從側面的窗戶縫裡透不出光線。看著就是一間普普通通的、已經關門歇業的雜貨鋪。
徐妙雲站在側面的陰影里,觀察了幾息。
沒有陣法的痕跡,沒有機關的跡象,門口也沒有人守著。
那些暗哨全都布置在外圍,鋪面本身的防禦反而看著很鬆懈。
她深吸一口氣。
繞到正面。
伸手推門。
門沒上閂。
輕輕一推就開了一條縫,吱呀一聲輕響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徐妙雲側身閃入鋪面內部。
裡面很暗,光線昏沉,只有窗戶縫裡透進來最後一絲天光。
櫃檯,茶壺,貨架。
跟普通雜貨鋪一個格局。
貨架上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擺。
櫃檯後面有一把竹製躺椅。
椅子上躺著一個人。
年輕,二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袍子,雙手交疊擱在腹部,臉上蓋著一本舊書,呼吸均勻。
在睡覺。
徐妙雲站在門口,盯著那個年輕人看了好幾息。
這就是讓大明皇室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源頭?
一個在雜貨鋪里睡覺的年輕掌柜?
她輕輕往前走了兩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還沒走到第三步。
躺椅上那本舊書底下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大明未來的燕王妃?」
徐妙雲渾身一僵。
聲音繼續,帶著幾分打瞌睡被吵醒的不耐煩。
「門外那幫侍衛是擺設嗎,這都能放你進來。」
舊書被一隻手拿開,露出了底下那張年輕的面孔。
蘇辰半睜著眼,歪靠在椅子裡,從下往上瞥了一眼門口站著的少女。
目光掃了一遍,從頭到腳。
然後又閉上了眼,把書重新蓋回臉上。
「帶錢了嗎?沒帶錢別打擾我睡覺。」
徐妙雲站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知道她是誰。
張口就叫出了「燕王妃」的身份。
她今天穿著最樸素的衣服,沒戴任何能暴露身份的飾品,連魏國公府的丫鬟都沒帶。
這個人,一眼就認出了她。
更讓她震撼的是對方的態度。
完全的,徹頭徹尾的不在乎。
她是魏國公府的大小姐,未來的燕王妃,朱棣的正妻。無論在哪裡,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她至少能得到基本的禮遇和重視。
面前這個年輕人,連正眼都懶得給她。
那種無視不是裝出來的傲慢,而是發自骨子裡的不以為意。
就好像一個站在雲端的人,俯瞰地面上的一切,無論你是皇帝還是乞丐,在他眼裡都一個樣。
徐妙雲的心跳加速了。
她從小跟在父親身邊,見過無數達官顯貴、武將謀臣。那些人在她面前要麼討好,要麼客氣,要麼居高臨下。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你在不在都跟我沒關係」的態度對待她。
這種感覺很陌生。
也很新鮮。
她站在那裡愣了幾息,才把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徐妙雲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恐懼,而是試探。
她往前走了兩步,在櫃檯前面站定,聲音恢復了平靜。
「先生好眼力。能否請教,先生是如何認出我身份的?」
蘇辰沒有回答。
舊書底下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像是又睡著了。
徐妙雲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晾過。
可她的性子沉穩,不會因為受了冷落就生氣走人。她想要的答案還沒拿到,今天不會輕易離開。
「我聽說先生的鋪子賣一種叫盲盒的東西。」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
「不知道這東西的價格是多少?我想買一個。」
舊書底下安靜了兩息。
然後蘇辰把書拿開,半靠在椅子裡,終於正眼看了她一下。
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不帶任何男人看女人時該有的欣賞或者目的,純粹是在衡量這個「客人」有沒有消費能力。
「一千兩。」
徐妙雲的呼吸頓了一下。
一千兩白銀。
這個數目對普通人來說是天文數字,可對魏國公府的大小姐來說,咬咬牙還是能拿得出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今天為了方便行動穿的是樸素衣裳,身上沒帶多少銀子。
可她出門之前,預料到可能需要錢,在貼身裡衣的暗袋裡藏了幾樣值錢的東西。
徐妙雲伸手從領口內側摸出幾樣首飾。
一對翡翠耳墜,成色上乘,能值三百兩。
一枚嵌了紅寶石的金簪,做工精巧,值四百兩上下。
一疊折好的大明寶鈔,面額加起來三百兩齣頭。
她把這些東西齊齊整整地碼在櫃檯上。
「這些加在一起,大約一千兩,夠嗎?」
蘇辰掃了一眼那堆東西,目光在翡翠耳墜上停了一瞬。
「差不多。」
他伸手把東西划進了櫃檯的抽屜里。
「貨架上沒東西了,這周的盲盒賣完了。等下周重新整理,你可以來取。或者讓你那個未婚夫幫你帶回去。」
徐妙雲的眉頭微皺。
賣完了。
今天運氣不好。
可她來這一趟的目的本來也不全是買東西。她想親眼看看這間鋪子,親自接觸這個神秘的掌柜,驗證自己的猜測。
這兩個目的都達到了。
她確認了三件事。
第一,這個年輕人確實有某種超常的資訊獲取能力,能一眼看穿她的身份。
第二,他的態度表明他的層次遠在大明皇室之上,連皇帝都要對他恭恭敬敬,區區一個燕王妃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第三,他開的這間鋪子是做生意的,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你有錢就能買,沒錢就走人。不看身份,不看關係,只認銀子。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她見過的最公平的交易方式。
徐妙雲整理了一下衣裳,朝蘇辰微微欠了欠身。
「多謝先生。下周我會再來。」
蘇辰已經把書蓋回了臉上。
「嗯。」
從鼻腔里擠出一個字,連頭都沒抬。
徐妙雲轉身往門口走。
推開門板的時候,她停了一瞬。
腦海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盲盒。
朱棣從這裡買到了那種恐怖的力量。朱標從這裡獲得了仙法。父皇從這裡返老還童。
她買到的,會是什麼?
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感從胸口升起。
不是恐懼,不是忌憚。
是純粹的好奇和興奮。
徐妙雲走出萬物閣,身形沒入了暮色中。
鋪面里恢復了寂靜。
蘇辰躺在椅子上,舊書蓋著臉,嘴角在書底下微微彎了一下。
「有意思。」
他喃喃了一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門外,夜色漸濃。
長安街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線將這條古老的街道映得溫暖而平靜。
萬物閣的門板在夜風中輕輕晃了兩下,發出吱呀的響聲。
鋪面里一片漆黑。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秦沙丘行宮,嬴政坐在燈火通明的書房裡,面前的桌案上鋪開著一張帝國的版圖。
他的手指點在匈奴的位置上,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
十車黃金正在路上,再過三天就能送達。
三天之後,他就能再次踏入萬物閣,在那個大明皇帝面前,用大秦的底蘊,買下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神物。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冰冷,銳利,帶著屬於千古一帝的絕對自信。
「朱元璋,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