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階著那碗沒被吃掉的仙丹,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的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腦子裡在飛速轉動。
四十年伺候嬴政,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位始皇帝的一切習慣。
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批奏,什麼時候練劍,什麼時候服丹。
這些節律跟太陽東升西落一樣準時,十幾年如一日。
可今天,規律被打破了。
陛下拒絕了仙丹。
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趙高警覺。
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個細節。
方才他在偏殿外候著的時候,隱約聽到了殿內有聲響。那種聲響不大,帶著一陣微弱的嗡鳴,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又合上的感覺。
他進去之後看到了地上那灘黑色的液體。
氣味刺鼻,帶著濃烈的水銀味。
還有陛下身上那件被汗漬浸透的常服。
這些都說明,偏殿裡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可他進去的時候,殿內除了陛下之外空無一人,窗戶緊閉,門從裡面拴著。
趙高把仙丹碗放在桌上,坐在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綢布。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陛下的身體狀態變了。
這個判斷他有絕對的把握。
嬴政這幾個月以來,精力日衰,氣色灰敗,走路時偶爾要扶著牆。太醫們私下裡的結論,趙高心裡清楚得很,估摸著也就這一兩年的光景了。
他已經為此做了大量準備。
那些跟李斯私下的密談,關於太子扶蘇的處置方案,關於詔書的篡改計劃,全都是建立在「嬴政命不久矣」這個前提之上的。
可今天。
陛下的氣息變了。
那種衰頹的暮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蓬勃的、像年輕人一樣充沛的生命力。
趙高坐直了身體。
如果陛下突然恢復了健康。
他之前所有的布局,全部作廢。
更危險的是,如果陛下發現了他暗中做的那些事。
趙高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弄清楚陛下到底經歷了什麼。
「來人。」
一名親信閹人從門外走進來,彎腰候命。
趙高壓低嗓音:「去查,今天白天偏殿裡有沒有什麼外人進出。另外,陛下方才下了一道密旨,想辦法探聽內容。」
「是。」
親信退下。
趙高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手指繼續摩挲著膝蓋。
他還做了另一件事。
從袖口裡摸出一塊竹簡,用筆蘸了濃墨,寫了幾行小字,吹乾墨跡後捲起來,塞進了一隻銅管里。
銅管被交給了另一個親信,連夜快馬送往咸陽。
收信人:廷尉李斯。
內容很簡單:陛下有異,且觀且防。
趙高把這些事處理完畢,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了一杯涼透了的茶。
他的面色恢復了平時那種恭順溫和的模樣,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微笑。
可那雙三角眼底部的暗色,像是潛伏在水面之下的鱷魚。
耐心,警惕,等待時機。
大明。
應天府。
燕王府。
後院的演武場上,朱棣正在練功。
他赤裸著上身,渾身肌肉鼓鼓囊囊,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在夕陽的照射下反射著古銅色的光澤。
演武場中央豎著一座石鎖架。
架子上擺著十幾塊分量不等的石鎖,最小的五十斤,最大的一千斤。
朱棣站在架子前,伸出右手,抓住了那塊一千斤的石鎖。
單手。
手指扣住石鎖上方的鐵環,手腕一翻,千斤重的石塊被他輕而易舉地舉過了頭頂。
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他舉著石鎖做了三十個深蹲,又做了二十個過頭推舉,動作標準流暢,呼吸均勻,跟舉著一根木棍差不多。
演武場角落裡,幾個值守的侍衛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記得清楚,半個月前燕王殿下還跟普通的習武皇子差不多水平,臂力了不起百斤出頭。
現在單手舉千斤,跟玩兒似的。
這變化也太邪門了。
不遠處的迴廊上,有一道身影正靜靜站著。
徐妙雲。
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襦裙,烏黑的長髮挽成了一個簡單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面容清秀,五官精緻,一雙杏眼裡透著跟年齡不相符的沉穩與睿智。
徐妙雲今年十五歲,魏國公徐達的長女,朱棣的未婚妻。
她跟朱棣的親事還沒正式定下來,可兩家之間的默契早就擺在檯面上了。徐達出征在外,她以「探望未來夫家」的名義來燕王府,誰都不會說什麼。
可她今天來,不是為了看朱棣。
而是來觀察的。
她的秀眉微微蹙著,目光落在朱棣那隻舉著千斤石鎖的手臂上,瞳孔深處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徐妙雲從小博覽群書,被人稱作「女諸葛」。她的觀察力遠超尋常閨閣女子,對朝堂時局的分析能力甚至讓她父親徐達都讚不絕口。
最近半個月,大明發生了太多反常的事情。
胡惟庸一夜之間倒台。
江南幾大世家被連根拔起。
父皇返老還童變成了三十歲。
太子殿下白髮飄飄氣質出塵。
朱棣單手舉千斤。
這些變化,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天下震動。
可它們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
這說明,有一個共同的源頭在背後推動著這一切。
徐妙雲已經觀察了好幾天。
她注意到了幾個關鍵細節。
第一,朱棣和朱標每隔幾天就會一起出宮,方向固定,朝著城西長安街的方向走。
第二,宮裡最近頻繁從內庫往外運銀子,數目大到離譜,方向也是城西。
第三,長安街尾多了一批便衣暗哨,她憑藉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軍事觀察力,一眼就認出了那些人是大內侍衛。
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地方:長安街街尾的某間鋪面。
徐妙雲的好奇心,已經被徹底勾了起來。
「殿下。」
她從迴廊上走下來,聲音清脆,帶著幾分試探的味道。
朱棣正做到第二十五個深蹲,聽到聲音抬起頭,看見了走過來的徐妙雲。
他趕緊把石鎖放回架子上,抓起旁邊掛著的汗巾擦了把臉。
「妙雲?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徐妙雲走到他面前,目光從那塊千斤石鎖上掃過,又落回他臉上,「殿下的力氣比前幾天又大了不少。」
朱棣嘿嘿笑了兩聲,搓了搓後腦勺。
「練功嘛,每天都有進步。」
徐妙雲沒有拆穿他的拙劣謊言。
什麼練功能讓人半個月之內從百斤臂力變成千斤巨力。再怎麼天賦異稟的武學奇才也做不到。
她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殿下,這幾日你和太子殿下的變化,究竟源自何處?」
朱棣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條件反射般往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能聽到,然後嗓音壓得比蚊子叫還低。
「妙雲,這事你別問。父皇有封口令,誰都不能說。」
徐妙雲看著他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殿下不說也沒關係。」
她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不過你放心,我只是好奇,不會亂說。」
朱棣鬆了口氣,趕緊換了個話題。
徐妙雲配合著聊了幾句家常,嘴上說著別的事,腦子裡卻在飛速盤算。
朱棣的反應證實了她的猜測。
確實有秘密。
確實在長安街。
確實跟皇室的巨變有關。
而且,這個秘密大到連皇帝都要下封口令。
徐妙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光亮。
她做了一個決定。
明天,她要親自去長安街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