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浪沙的風很冷,蘆葦一層接一層伏下去,又被風捲起來,沙沙聲連成一片。
張良伏在泥地里,半邊衣袖已經濕透,指尖沾著泥水,臉色卻穩得嚇人。
遠處官道上,塵土正在緩緩揚起。
大秦東巡車隊,到了。
這場刺殺,他準備了很久。
從沙丘行宮傳出異動開始,他就讓人盯死了那座行宮。
始皇停服仙丹。
煉丹方士全部下獄。
十車黃金和六國珍寶連夜送入行宮。
東巡車隊延後啟程。
主車換了車軸。
護衛人數比往常少了幾成。
這些訊息單獨拿出來,都能找出解釋。
可連在一起,味道就變了。
張良從來不敢小看嬴政。
那個男人能掃滅六國,壓得天下豪傑喘不過氣,絕不是什麼只會靠暴政壓人的昏君。
相反,嬴政很聰明。
很狠。
也很能忍。
張良心裡清楚,凡是跟嬴政有關的破綻,都不能輕易相信。
所以他查了一遍又一遍。
查車隊糧草,查護衛名單,查隨行太醫,查趙高和李斯的動向,也查行宮裡那些方士被押走時的表情。
越查,線索越清晰。
嬴政的身體出了大問題。
他病了。
病得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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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黃金和珍寶,很可能被用來舉行某種續命祭儀。
這也符合嬴政這些年的性子。
為了長生,他連海外仙山都敢派人去找,區區十車黃金算得了什麼。
張良把所有情報推演了三天三夜。
最後,他把手指落在了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博浪沙。
這裡蘆葦叢生,泥地鬆軟,官道從中間穿過,車隊經過時會被迫拉長。
前後護衛無法同時回援。
側面有水溝,有矮坡,有可以藏人的草盪。
更重要的是,這裡離附近秦軍駐地有一段距離。
刺殺得手後,還有撤離的機會。
機會不大。
可值得賭。
身旁的大力士正在給手掌纏麻布。
他身高八尺,肩寬背厚,坐在那裡跟一堵牆差不多。
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錐躺在他腳邊,外面包著黑布,防止反光。
鐵錐一頭粗,一頭尖,表面還有細密的鑿紋,為了增加破甲時的咬合力。
這東西不是給人用的。
這是用來砸城門的。
大力士卻能把它當兵器掄出去。
「先生。」
大力士低聲開口,聲音悶得跟擂鼓一樣。
「車隊快到了。」
張良點頭。
「等我號令。」
他抬起手。
後方蘆葦盪里傳來幾聲鳥鳴。
一聲短,兩聲長。
藏在暗處的一百多名敢死之士已經就位。
這些人來自不同地方。
韓國舊臣的兒子,楚地亡卒,魏國遊俠,還有幾個被秦律逼得家破人亡的農家漢子。
他們不是傻子。
他們知道今天多半活不了。
可只要能殺嬴政,他們願意把命丟在這裡。
張良給他們安排了三批。
第一批正面衝出,吸引秦軍注意。
第二批從側面放火,製造車馬混亂。
第三批護著他撤離,保住後續反秦的火種。
真正的一擊,交給大力士和那枚鐵錐。
張良從不相信只憑熱血就能殺死嬴政。
殺這樣的人,要靠算計。
靠時間。
靠地形。
靠一瞬間的破綻。
遠處車隊越來越近。
最前方是開路騎兵。
黑甲,長戈,戰馬披甲,旗幟上繡著玄鳥紋。
他們走得很穩,目光冷硬,行軍節奏沒有半點散亂。
張良眯起眼。
他發現了一個小細節。
那些士卒的落腳聲太齊了。
一百多人走在一起,腳步聲幾乎貼成一聲。
這種齊整不常見。
就算是大秦銳士,也不會在長途行軍中一直保持這種節奏。
張良心裡微微一動。
他多看了幾眼。
前鋒依舊沉默,旗令簡潔,馬隊與步卒之間保持著合適距離。
沒看出更多異常。
張良把這點疑惑壓了下去。
軍紀嚴明,本就是秦軍的底子。
為了今天這場刺殺,他不能被每一個細節牽著走。
車隊中段緩緩駛入博浪沙。
主車出現了。
那輛車很醒目。
車廂寬大,四角垂著黑色帷幔,車頂插著玄鳥旗,周圍護衛比其他車輛多出一圈。
趙高騎馬走在車隊右側。
臉色不太好看。
他不斷觀察四周,手指緊緊攥住韁繩,眼皮跳得很快。
張良的目光在趙高身上停了一瞬。
這個閹人很敏銳。
可今天,他救不了嬴政。
也許,他壓根不想救。
張良看見趙高的馬匹一直落後主車半步,位置很巧。
出了事,他可以喊護駕。
真要衝上去,他也可以慢半拍。
秦廷內部,果然也有裂縫。
車隊繼續往前。
一輛輛輜重車從官道上壓過,車輪碾在濕泥中,發出沉悶聲響。
張良盯著主車。
主車進入預定位置。
前鋒已經過了蘆葦盪最密的那段,後隊還沒完全跟上,中間護衛被拉開,側翼有一瞬間的空當。
就是現在。
張良心跳反而慢了下來。
多年的隱忍,六國的血仇,家族的亡國之恨,全被他壓進了這一口氣里。
他取出鳴鏑。
漆黑的箭身,薄薄的尾羽。
搭弓。
拉弦。
嗖。
鳴鏑破空而出,尖銳哨聲撕開了博浪沙的風。
蘆葦盪兩側同時炸開喊殺。
一百多名刺客從草叢中衝出,有人持劍,有人持短弩,有人抱著火油罐。
正面的人撲向開路騎兵。
側翼的人將火油砸向車隊中段。
火苗遇油,騰地一下竄起。
戰馬受驚,嘶鳴聲刺破耳膜。
幾輛輜重車被火焰逼停,後面的馬車來不及避讓,直接撞在一起。
車隊亂了。
大秦禁軍反應很快。
盾兵立刻向主車靠攏,弩手轉身尋找射擊角度,騎兵拔劍沖向蘆葦盪。
可刺客們全是死士。
他們不求活,只求拖住秦軍。
一個楚地壯漢被長戈刺穿胸口,還死死抱住那名秦兵的腰,硬生生把人拖下馬。
一個韓國舊臣之子被弩箭射中肩膀,仍把火油罐丟進護衛佇列里,隨後被亂刀砍倒。
混亂被擴大了。
主車周圍出現一條空隙。
張良眼中寒光一閃。
「動手!」
大力士猛地站起。
泥地被他踩出兩個深坑。
他抓住鐵錐上的鐵鏈,雙臂肌肉暴起,整個人開始旋轉。
一圈。
兩圈。
三圈。
沉重鐵錐被掄成一團黑影,帶起刺耳風聲。
周圍蘆葦被壓得伏倒,泥水被捲起,甩在張良臉上。
張良一動不動,眼睛死死盯著那輛主車。
帷幔被風掀開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