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響撕開博浪沙。
那一瞬間,戰場上所有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鐵錐砸中主車,整輛車廂外殼當場炸開。
黑色帷幔被撕碎。
木板四散飛濺。
車輪崩裂,半截車軸旋轉著飛出,砸翻了兩個靠近的護衛。
玄鳥旗被氣浪掀斷,斜斜插進泥地里。
煙塵騰起。
灰土,木屑,碎布,在官道中央翻成一團。
刺客們先是愣住。
隨後爆發出狂喜的吼聲。
「中了!」
「暴君死了!」
「嬴政死了!」
有人跪倒在泥地里,仰頭大笑。
有人一邊揮劍,一邊淚流滿面。
還有人被秦軍長戈刺穿了腹部,卻仍扯著嗓子喊「韓國萬歲」「楚雖三戶」。
這已經不是普通刺殺。
對他們來說,這是亡國之後最後一次喘氣。
他們祖輩的土地被秦法重新丈量。
他們父兄的名字被寫入秦戶籍。
他們的國號被抹掉。
他們心裡那口怨氣,壓了太久。
今天,鐵錐命中主車。
他們覺得天終於開眼了。
張良伏在蘆葦盪中,胸口劇烈起伏。
他盯著那團煙塵,手指一點點鬆開。
成了?
應該成了。
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錐,由大力士全力擲出。
那樣的力量,別說血肉之軀,便是包鐵車廂,也會被砸成廢木。
嬴政就算穿著內甲,也不可能活。
張良心口壓了多年的石頭,彷佛鬆開了一角。
可他沒有起身。
他也沒有立刻慶祝。
謹慎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準備撤離。
成功也要走。
秦軍不會因為皇帝死去就立刻崩散。
相反,他們會瘋了一樣追殺刺客。
張良必須活著。
六國餘孽需要他。
項氏需要時間。
天下反秦之火,也需要有人繼續添柴。
他正要後退,前方的歡呼忽然停住。
停得太快。
上一息還山呼海嘯,下一息便像所有人同時被扼住了喉嚨。
張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去。
煙塵正在散開。
主車殘骸中,緩緩顯出一道身影。
那人坐著。
端端正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椅上。
車廂外殼碎了。
車輪斷了。
帷幔化成了破布。
周圍滿地木屑。
可那把椅子完好無損。
椅子上的人,也完好無損。
黑色玄鳥常服一塵不染。
腰間天問劍安靜垂著。
嬴政坐在那裡,手裡端著一隻茶杯。
茶杯里的水,還剩半盞。
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黑色光罩。
那光罩看著很薄,像一層流動的墨色水膜。
可就是這層薄薄的東西,把鐵錐的力量全部擋在外面。
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錐躺在旁邊。
鐵錐表面凹陷了一塊,邊緣微微捲起,彷佛剛才砸中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座看不見的鐵山。
張良的腦子空了。
他想過失敗。
想過鐵錐偏了。
想過嬴政臨時換車。
想過護衛衝出來擋下。
想過趙高忽然反應過來,攪亂刺殺。
可眼前這一幕,完全不在他的推演里。
鐵錐命中。
車碎了。
嬴政坐在碎車中喝茶。
毫髮無傷。
這算什麼?
神鬼手段?
秦廷秘寶?
還是嬴政早就不再是凡人?
大力士也愣在原地。
他雙臂還保持著擲出鐵錐後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瞪得通紅。
那是他這一生最強的一擊。
他曾用鐵錐砸裂過城門,砸碎過巨石,也砸死過披甲戰馬。
現在,那枚鐵錐連嬴政衣角都碰不到。
趙高騎在馬上,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著廢墟中的嬴政,渾身的血都涼了。
剛才鐵錐飛來時,他慢了。
他沒有第一時間上前。
他甚至在心底閃過一個念頭。
若嬴政死了,局勢會不會更好。
現在嬴政沒死。
還端著茶杯坐在廢墟里。
趙高覺得自己的脖子已經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
嬴政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浮沫。
這個動作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它不像一個剛從刺殺里活下來的人。
更像一個坐在宮中聽戲的帝王,等台上的人唱完,才慢慢抬眼。
刺客們的歡呼消失了。
恐懼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這些人都抱著必死之心。
可必死之心也有用盡的時候。
他們能跟秦軍拼命。
能頂著長戈往前沖。
能被箭射穿胸口還咬牙繼續揮劍。
可面對一個鐵錐砸不死的嬴政,他們心裡那口氣泄了。
一個刺客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另一個抱著火油罐的人愣在原地,被秦軍一戈刺穿胸口,倒下時眼睛還直勾勾盯著嬴政。
秦軍也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所有大秦銳士眼中湧出狂熱。
他們親眼看到皇帝擋下天外鐵錐。
這一幕對軍心的衝擊,比任何賞賜和軍令都管用。
在他們心裡,嬴政已經不單是皇帝。
他身上多了一層天命的影子。
王賁站在護衛陣中,右手扶著劍柄,眼神沉穩,胸口卻起伏得很重。
他知道陛下在布置。
也知道黑龍軍陣已經暗中展開。
主車周圍那層黑色光罩,正是三千銳士氣息相連後,以嬴政為陣眼凝出的護持之力。
可親眼看到鐵錐被擋下,他心裡還是震動不小。
這軍陣比他想像中更強。
強到足以改寫戰場上的很多規矩。
王賁很快壓下情緒。
他沒有立刻下令收網。
陛下還沒有發話。
大秦銳士在等待。
嬴政放下茶杯。
茶杯底碰到矮案,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偏偏這一聲,讓許多人心口一緊。
他緩緩站起身。
黑色光罩跟著微微波動。
碎裂的車廂殘片從他腳邊滑落。
他站在廢墟中央,目光掃過戰場。
掃過驚恐的刺客。
掃過蘆葦盪。
掃過大力士。
掃過遠處的趙高。
趙高被那一眼掃中,整個人差點從馬上栽下來。
嬴政的目光最後停在蘆葦深處。
張良心裡猛地一沉。
他知道,嬴政看見他了。
這很荒唐。
兩人之間隔著蘆葦,隔著煙塵,隔著混亂的戰場。
可張良就是確定,那道目光釘住了自己。
彷佛從一開始,嬴政就知道他藏在那裡。
張良背後泛起冷汗。
他忽然想到沙丘行宮那些外泄的訊息。
停丹,囚方士,調黃金,放慢車速,護衛空隙。
每一條都太順。
順到讓他覺得是天賜良機。
現在看來,也許那不是破綻。
那是餌。
嬴政抬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朕等了你們一路。」
聲音不高。
可戰場安靜得可怕。
每個人都聽見了。
張良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嬴政看著他藏身的方向,嘴角掛著冰冷的嘲弄。
「就只有這點陣仗嗎?」
一陣風吹過。
蘆葦搖晃。
張良只覺得那風比刀還冷。
嬴政繼續開口。
「太讓朕失望了。」
話音落下。
王賁終於拔劍。
長劍出鞘的聲音清脆而冷。
他高舉劍鋒,沉聲怒喝。
「黑龍陣,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