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從博浪沙逃出去時,身邊只剩一人。
兩人沿著水溝走了很遠。
蘆葦割破衣袖,泥水灌進傷口,肩膀上的箭傷一直在流血。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他們才敢爬上岸。
張良沒回六國餘孽原本的據點。
嬴政既然能在博浪沙設下埋伏,原先那些落腳處多半已經不安全。
他一路向北。
換衣,改名,混進商隊。
肩膀上的傷口發炎,高熱反覆了半個月。
隨行親信從沿途村落找來草藥,才勉強保住他的命。
等張良能重新騎馬時,博浪沙的訊息已經傳開。
始皇身負天命。
大秦銳士可凝黑龍。
重錐不能傷皇帝分毫。
這些傳言越說越玄。
有人說嬴政已經成仙。
有人說秦軍得到天神相助。
還有人說那條黑龍是大秦國運所化,只要始皇活著,六國便永遠沒有復國機會。
張良聽到這些話,沒有反駁。
他親眼見過那條黑龍。
比傳言更可怕。
六國餘孽以前還能靠刺殺,靠煽動,靠等待嬴政病死來尋找機會。
現在這幾條路都快斷了。
嬴政身體康健。
黑龍軍陣初成。
刺殺只會把藏在暗處的人一個個送到秦軍刀下。
僅靠六國舊部,已經很難撼動大秦。
張良必須尋找新的力量。
北方草原,成了他唯一能看到的突破口。
匈奴。
他們擁有數量龐大的騎兵,來去如風,熟悉北地地形。
大秦修築長城,派兵北擊,雙方本就有解不開的矛盾。
張良要做的,只是讓頭曼單于意識到,再不動手,以後便沒有機會了。
一個月後。
草原深處。
張良穿著一身粗糙皮袍,走入匈奴王帳。
王帳內燃著火盆。
烤肉的油脂滴進炭火,發出嗞嗞聲響。
頭曼單于坐在鋪著獸皮的矮榻上,手裡握著一把割肉小刀。
他的年紀已經不小,臉上布滿風霜留下的粗糙紋路,眼睛卻很銳利。
帳內兩側坐著匈奴各部首領。
張良進門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帶著懷疑,也帶著輕蔑。
一個中原人。
還是一個秦廷重金懸賞的逃犯。
頭曼割下一塊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嚼著。
「你說,你有辦法讓本單于進入中原。」
張良站在王帳中央,神色平靜。
「有。」
頭曼冷笑。
「中原人在長城上布了重兵,秦軍也不都是廢物,你憑什麼說有?」
張良從懷中取出一捲地圖。
攤開。
上面標著大秦北地邊防、關隘和幾條並不起眼的小路。
這張圖,來自六國餘孽埋在秦軍中的暗線。
精確程度有限。
可用來選擇突破方向,已經足夠。
頭曼沒有立刻相信。
他放下割肉小刀,示意身旁人取來地圖。
幾名熟悉邊境的首領湊過去看。
片刻之後,有人的臉色發生變化。
「這裡確實有路。」
「秦人在這處的兵力常年不多。」
「可大隊騎兵經過,很難瞞住邊關。」
張良抬起眼。
「無需瞞住。」
帳內眾人皺眉。
張良繼續道:「只要你們進得足夠快,秦軍知道又如何,等邊關急報送到咸陽,你們已經進入腹地。」
頭曼眯起眼睛。
「你想拿我的騎兵,去替六國餘孽送死。」
「單于可以不去。」
張良語氣很穩。
「等嬴政把黑龍軍陣練到數萬人的規模,再來北擊草原,到時匈奴各部可以試試,能否擋住那條龍。」
帳內氣氛沉了下來。
頭曼聽過博浪沙的訊息。
他起初只當秦人在吹噓皇帝神威。
可派出去的探子回來後,給出了幾乎相同的說法。
六國刺客全軍覆沒。
一百二十斤鐵錐未能殺死嬴政。
秦軍上方出現黑龍虛影。
這些情報,讓他連續數日沒有睡好。
秦軍原本就強。
若再得到某種詭異軍陣,草原遲早會成為下一個目標。
頭曼看著張良。
「你想要什麼?」
「六國復國。」
帳內立刻響起嘲笑。
幾個匈奴首領看張良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還沒睡醒的瘋子。
大秦已經統一天下。
六國王室死的死,逃的逃。
靠一群藏在暗處的人,便想重新復國,聽著確實荒唐。
張良沒有理會那些笑聲。
「單于要土地、人口、糧食、財物。」
「我要大秦亂。」
「我們各取所需。」
頭曼的手指敲著膝蓋。
他沒有被張良說動就立刻出兵。
匈奴能在草原生存到今日,靠的同樣不是莽撞。
他需要確認秦軍部署。
確認邊關缺口。
也要確認張良沒有把他引進大秦設好的口袋。
頭曼派出數批斥候。
與此同時,張良也開始聯絡散落各地的六國餘孽。
有人負責破壞驛道。
有人負責截殺信使。
有人在幾個郡縣散播秦軍戰敗、始皇病重的假訊息。
還有藏在邊關軍中的暗線,暗中改動了巡查時間,將一條偏僻山道暴露出來。
這場合作持續準備了數月。
頭曼得到一份又一份斥候情報。
秦軍北地兵力確實在調動。
咸陽正在清查六國餘孽,部分地方兵馬被抽走。
黑龍軍陣還只掌握在少數銳士手中。
嬴政的力量正在增長。
也正因為如此,出兵的時間只能是現在。
頭曼終於下定決心。
草原各部接到徵召。
騎兵從不同方向匯聚。
戰馬成群。
旌旗遮野。
號角聲連續響了數日。
匈奴能騎馬開弓的青壯大批南下,其中還夾雜著附屬部落兵馬。
三十萬控弦之士,號稱席捲草原。
這個數字中有各部誇大的成分,真正能同時沖陣的精銳遠達不到三十萬。
可即便如此,仍是一股足以讓中原震動的兵力。
張良跟在軍中。
肩膀傷勢已經痊癒,臉色卻比博浪沙前更加蒼白。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引匈奴南下,會有無數中原百姓死於戰火。
可六國復國的執念,已經壓過了其他東西。
大秦不亂,韓國永無重見天日的機會。
匈奴大軍藉助邊關缺口迅速南下。
他們並未真正做到悄無聲息。
邊境烽火很快點燃。
只是幾處驛道提前被六國餘孽破壞,軍情傳遞受到阻礙。
匈奴騎兵又刻意避開堅城,不攻關隘,晝夜趕路,直撲防禦較弱的區域。
沿途秦軍發現敵情,只能倉促阻擊。
兵力不足的城寨不敢出戰。
部分村落連夜撤離,百姓拖家帶口向內地逃亡。
邊關急報一道接一道送往咸陽。
紅色封泥。
插羽快馬。
驛卒跑死一匹馬,便在下一處驛站換馬繼續。
咸陽宮。
朝會還未結束。
一名使者快步沖入大殿,跪倒在地,雙手舉起戰報。
「陛下,匈奴大軍南下,已越邊境。」
第二名使者緊隨而來。
「六國餘孽在數郡煽動亂民,燒毀糧倉,襲擊驛站。」
第三封戰報被送入殿內。
「邊關守軍請求增援。」
滿朝文武面色驟變。
李斯看過戰報,手指收緊。
趙高站在佇列中,眼神閃爍。
三十萬匈奴大軍。
各地餘孽同時作亂。
這個時機抓得太准,顯然有人在背後聯絡。
幾名大臣接連出列,請求調集各郡兵馬,分頭平叛,再派主力北上阻擋匈奴。
也有人建議收縮防線,護住咸陽和糧道。
大殿裡很快吵成一片。
嬴政坐在王座上,手裡捏著那封邊關戰報。
他沒有發怒。
也沒有慌亂。
戰報中,匈奴大軍的數目被寫得很嚇人。
三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