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關外,一座臨時馬場已經圍了起來。
粗木柵欄連成大片。
數千匹繳獲戰馬擠在其中,馬蹄踩踏地面,揚起陣陣塵土。
秦軍不斷把戰馬分出。
受傷嚴重的送往另一邊救治。
年老體弱的單獨登記。
能直接用於戰場的青壯馬匹,則由軍中相馬老卒逐一檢視。
他們掰開馬嘴檢查牙口,摸過四肢筋骨,又圍著馬匹觀察步態。
稍有隱疾,便會從首批名單中剔除。
王賁站在圍欄外,手中拿著一卷竹簡。
「作戰馬六十匹,胸骨寬,四肢有力,性情已經馴服。」
「繁育頭馬三十匹,血統來自匈奴幾個大部,體形各有長處。」
「年輕馬匹三十匹,尚未完全定性,方便大明觀察草原馬種生長。」
嬴政接過竹簡,親自走入馬群。
他沒有隻聽下面匯報。
從六十匹作戰馬中抽出幾匹,檢視牙口和蹄部,又讓人牽著跑了一段。
確認王賁沒有為了趕時間降低標準,這才收下竹簡。
「可以。」
王賁鬆了口氣。
這批馬不是賞賜。
是大秦償還給另一個王朝的債。
若拿次等馬匹充數,丟的是大秦顏面。
張良站在不遠處。
雙手鐵鎖已經換成更牢固的鏈子,身邊始終跟著兩名秦兵。
他從天門關一路看過來。
秦軍收攏俘虜,清點戰馬,審問各部首領,記錄草原水源和遷徙路線。
每件事都有條不紊。
頭曼身死帶來的混亂,在大秦軍令下迅速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收穫。
嬴政沒有沉浸在斬殺單于的榮耀中。
那位始皇已經開始思考十年後的草原。
張良心裡越發沉重。
大秦真正可怕之處,從來不只在軍隊。
它會把敵人的土地、人口、馬匹和技藝全部納入自己的制度,再變成下一次戰爭的力量。
幾名秦軍抬來一隻只木箱。
箱外刻著不同記號。
「陛下,這是大秦舊檔中記錄的銅鐵礦點。」
王賁開啟第一隻箱子。
裡面放著數塊顏色各異的礦石。
每一塊都用布包好,旁邊配有竹牌,寫明產地。
「這些礦點只限目前查明之處,部分山路和河道年代久遠,還需重新核實。」
嬴政拿起一塊鐵礦樣本看了看。
「不能確認的地方,單獨標註。」
「別把猜測當成實情送過去。」
「諾。」
另一邊,幾名匈奴養馬人被分開審問。
有人記錄馬群配種時節。
有人詢問草場如何輪換。
常見馬病、幼馬保暖、冬季儲草,全被寫在竹簡上。
秦軍沒有隻問一批俘虜。
相同問題交給不同部落的人回答,內容相近者留下,差別過大的地方繼續核驗。
張良聽了一陣,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準備把這些東西送給誰?」
嬴政沒有看他。
「償債。」
張良眉頭皺起。
能讓始皇承認欠債的人,已經足夠讓他警惕。
可戰馬、礦圖、育馬法,這些東西牽扯軍國根本。
對方究竟給了嬴政什麼,才能換來如此多的回報?
他想到天門關的雷霆。
想到那八千暗金銳士。
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張良聲音發沉。
「你用這些,換了天雷和那支軍隊?」
「還有大秦的未來。」
嬴政終於看向他。
「你看到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
張良心頭一震。
天門關中改變數十萬大軍命運的力量,在嬴政口中竟只是很小一部分。
他下意識覺得這是帝王故意施壓。
可想起博浪沙以來發生的一切,又無法直接否認。
嬴政沒有繼續解釋。
他轉頭吩咐王賁。
「將戰馬送入封鎖營地。」
「礦圖、樣本和竹簡一併帶上。」
「除親信甲士外,其餘人不得靠近。」
營地設在遠離俘虜的一處山坳。
外圍由秦軍重兵把守。
一百二十匹戰馬被分批牽入。
戰馬驟然換到陌生地方,又被大量甲士圍住,鼻息變得粗重,不時刨動前蹄。
王賁按照命令,只留下牽馬者和少量親信。
張良被押到營地中央。
他環顧四周,沒有看見車隊,也沒有看到足以運走礦石和戰馬的道路。
「你要把它們送去哪裡?」
嬴政閉上眼。
心念落向萬物閣。
空間輕輕震動。
營地中央出現一道暗金色細線。
細線向上下拉開,逐漸形成一人多高的光門。
門框上流轉著陌生紋路。
門內灰白一片,看不清另一側景象。
戰馬立刻躁動起來。
幾匹年輕馬發出嘶鳴,拽著韁繩向後退。
秦軍牽馬者也下意識握緊兵器,臉上帶著難掩驚色。
他們參加過天門關大戰,見過雷霆和上古銳士。
可看見一道門憑空出現在山坳里,仍舊無法保持平靜。
王賁最先回神。
「給馬蒙眼。」
「每批十匹,依次透過,別擠在門前。」
牽馬者迅速行動。
黑布蒙住馬眼。
有人在前方牽引,有人在後面安撫。
第一匹戰馬走到光門前,四肢明顯發僵。
牽馬老卒拍了拍馬頸,低聲哄了幾句,才把它帶入灰白光芒。
戰馬與人一同消失。
片刻之後,光門仍舊穩定。
第二匹跟上。
一批又一批戰馬穿過通道。
裝著礦圖和樣本的木箱也被甲士抬入其中。
張良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道光門。
他能接受黑龍為軍陣秘術。
也能猜測雷霆來自某種古怪陣圖。
眼前這道門,卻徹底打破了他對天地的認知。
一百多匹戰馬活生生消失在門後。
沒有機關。
沒有地道。
門就懸在虛空中。
通向一個他完全未知的地方。
張良的手指緩緩收緊,鐵鏈發出輕響。
「門後是什麼?」
嬴政走到他身旁。
「你很快便知道。」
最後一批木箱送走。
只剩張良與兩名押送甲士。
嬴政率先踏入光門。
張良被推到門前。
灰白光芒近在眼前,表面不斷泛起細小漣漪。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坳。
王賁站在秦軍前方,目送始皇離開,臉上沒有半點擔憂。
顯然,這條通道早已不是第一次開啟。
秦兵推了一下張良肩膀。
「走。」
張良收回目光,邁入光門。
腳下忽然一輕。
耳邊所有馬嘶和風聲同時消失。
下一瞬,靴底重新踩上堅硬地面。
張良睜開眼。
腳下是平整石板。
眼前是一條陌生街道。
遠處百姓的服飾與大秦截然不同,沿街招牌上的文字能看懂,筆畫和形態卻有細微差別。
百餘匹草原戰馬擠滿街面,因環境驟變而不安嘶鳴。
陌生口音從遠處傳來。
張良緩緩抬頭。
一塊樸素門匾映入眼帘。
萬物閣。
門內,一個年輕人端著茶杯,平靜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