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街上,馬嘶聲驟然響成一片。
百餘匹草原戰馬剛踏出光門,眼前景物便徹底變了。
山坳不見了。
秦軍營地也消失了。
腳下成了平整石板,周圍全是陌生房屋,空氣里夾著茶香和街邊飯食的味道。
戰馬受驚,立刻向四周掙動。
幾名大秦牽馬者死死拽住韁繩,手臂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
「穩住!」
「別讓馬散開!」
一匹年輕戰馬掙脫半截韁繩,前蹄高高揚起,險些踢中身旁甲士。
甲士側身避開,伸手去拉。
戰馬猛然甩頭,將人拖出去數步。
另一邊,負責繁育的幾匹頭馬也開始躁動,粗重鼻息噴在石板上,蹄鐵不斷擦出火星。
街面本就不寬。
一百二十匹戰馬擠在萬物閣門外,很快亂成一團。
停在附近的木箱被撞翻一隻。
箱蓋落地,裡面封好的礦石樣本滾出幾塊,在石板上發出沉悶聲響。
大明暗哨察覺動靜,從街角和附近屋中迅速現身。
他們看到了玄黑常服的嬴政,也看見了押送戰馬的大秦甲士。
沒人貿然拔刀。
領頭之人朝身後打了個手勢,一名暗哨立刻轉身,直奔宮中報信。
其餘人守住街口,將遠處想要湊近看熱鬧的百姓擋了回去。
張良站在光門旁,雙手戴著鐵鎖,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陌生城池。
陌生服飾。
陌生的軍士。
他腳下這條街道乾淨整齊,房屋樣式也遠勝大秦許多地方,路邊招牌上的文字雖能辨認,寫法卻與他熟悉的字形存在差別。
這裡已不在秦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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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在他所知的任何一個國家。
張良的心思剛剛轉動,前方那匹掙脫韁繩的頭馬便發出長嘶。
它撞開兩名牽馬甲士,沿著街面衝出幾步。
馬蹄抬起時,已經對準路旁一處攤位。
就在這時,萬物閣門內傳來茶杯落下的輕響。
蘇辰把杯子放在門檻旁,站起身。
他沒有喝止,也沒有做出多餘動作。
只是緩步走到門前。
那匹頭馬奔跑的動作突然一滯。
馬蹄落在距離蘇辰三丈之外的位置,身體向前滑出半尺。
它抬起頭,黑亮眼睛緊緊盯著門口那道年輕身影。
粗重鼻息逐漸緩和。
原本緊繃的肌肉也慢慢鬆開。
幾息之後,頭馬耳朵向後壓低,前腿緩緩彎曲。
高大身軀伏在石板上。
馬首低垂。
長街上的躁動迅速減弱。
其餘戰馬似乎感受到了頭馬的變化,接連停止掙扎。
嘶鳴聲低了下來。
一匹又一匹草原戰馬低下頭顱,有些站在原地不敢再動,有些跟著前方頭馬屈下前腿。
方才還拽不住的百餘烈馬,此刻全安靜了。
牽馬甲士握著韁繩,臉上的神情有些發木。
他們都是軍中善於養馬之人,清楚草原頭馬有多難馴。
一匹優秀頭馬認定主人之前,寧願撞斷脖子也不會輕易低頭。
眼下蘇辰連它的鬃毛都沒碰。
只往門口一站,所有戰馬便主動伏低。
一名甲士下意識鬆開手掌。
韁繩落地。
身旁戰馬依舊安靜,連半步都沒挪。
張良看著這一幕,呼吸慢慢沉了下來。
他懂馬。
韓國舊軍也曾養過戰馬。
馬不會理解帝王身份,更不會看人的官服和佩劍。
它們只相信本能。
眼前年輕人身上,必定存在某種讓這些烈馬不敢反抗的東西。
可張良看不出來。
蘇辰穿著尋常衣袍,袖口隨意挽著,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懶散。
沒有方士裝扮。
身邊也沒有香爐、符紙和法器。
越是如此,越讓人心裡發緊。
嬴政從光門前走來。
經過那些伏地戰馬時,他的目光微微停頓,臉上沒有顯出太多意外。
經歷萬物閣中的種種事情後,這點場面已經無法讓他失態。
他走到蘇辰面前,主動抱拳。
「先生。」
張良眼神一變。
嬴政在向這個年輕人行禮。
動作談不上謙卑,卻帶著清楚的尊重。
大秦朝堂上,誰見過始皇帝主動向旁人抱拳。
六國諸王都已跪在秦軍腳下。
百官面對嬴政,只能低頭聽命。
此刻,這位天下之主站在一間小鋪子門前,主動收起了往日的威勢。
蘇辰看了看嬴政,又掃了一眼滿街戰馬。
「打完了?」
嬴政點頭。
「頭曼已死,匈奴主力潰散,各部降兵正在分開看押。」
「首批一百二十匹戰馬已經帶來。」
「秦地礦圖、礦石樣本、育馬記錄,也在箱中。」
他沒有提天門關死了多少人,也沒提自己站在山崖上引動雷霆的畫面。
勝負已定。
說太多便成了炫耀。
他此行是來償債的。
蘇辰聽完,只輕輕嗯了一聲。
「放著吧,等老朱來了自己驗。」
張良眼皮輕輕跳動。
頭曼身死。
匈奴號稱三十萬的大軍崩潰。
足以讓整個天下震動的戰果,換來的只是蘇辰這句平淡回應。
沒有讚嘆。
沒有追問。
甚至沒多看嬴政一眼。
彷佛那場戰爭的結果,早已在他預料之中。
張良心裡關於蘇辰身份的猜測越來越亂。
他原本以為,嬴政背後可能站著某個精通術法的方士。
此刻看來,兩人之間根本不是君臣關係。
蘇辰也不屬於大秦。
嬴政在他眼中,只是一位按規矩付錢的客人。
遠處傳來急促馬蹄聲。
大明侍衛先一步封住街口。
片刻之後,朱元璋與朱標快步而來。
老朱穿著一身利落便服,三十歲的面孔精神十足,目光剛落到長街上的馬群,腳步便快了幾分。
他連張良都沒看,徑直走到最前方頭馬旁邊。
那匹頭馬感受到陌生人靠近,抬起腦袋,鼻翼輕輕翕動。
老朱也不急著摸。
先繞了一圈。
看胸膛,看馬腿,看蹄子,再掰開馬嘴檢視牙口。
動作熟練得很。
他打天下時騎過不少馬,對戰馬好壞並不陌生。
檢查完一匹,又走向下一匹。
「這批馬有多少能直接上陣?」
嬴政道:「六十匹作戰馬,三十匹用於繁育,餘下三十匹年紀尚輕,可讓你大明的馬場自行觀察。」
老朱拍了拍一匹戰馬的脖頸。
「還算厚道。」
嬴政面色一沉。
「大秦既然答應還債,便不會拿病馬和老馬湊數。」
老朱咧嘴一笑。
「咱就隨口一說,始皇帝別生氣。」
話雖如此,他眼裡的滿意根本藏不住。
這些馬若順利適應大明水土,皇家馬場便能藉機改良現有馬種。
等寶船下水,大明要走海路。
北方草原同樣不能放鬆。
好馬永遠不嫌多。
朱標沒有跟著父皇驗馬。
他來到那幾隻木箱旁邊,開啟裝著礦圖的匣子。
一卷卷竹簡和粗製輿圖擺在裡面。
旁邊木箱內,則是用布分開包好的礦石樣本。
每塊樣本都配有小牌,寫著大秦時代的產地和用途。
朱標拿起一塊顏色暗沉的鐵礦。
「這些資料核驗過嗎?」
嬴政走到他身側。
「大秦舊檔與匈奴俘虜口供互相印證過。」
「尚不能確認的礦點已經單獨標明。」
「你們的時代與大秦相隔千年,地名、道路皆有變化,需重新對照。」
朱標微微頷首。
「這便夠了。」
「回去後,孤會讓人參照大明輿圖重新整理,再派人實地檢視。」
張良站在一旁,將這些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終於確定,眼前白髮年輕人絕非方士。
此人自稱孤。
能站在朱元璋身旁參與跨朝交易,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大明太子。
一個來自千年之後的王朝儲君。
張良的目光在朱元璋、朱標和嬴政之間移動,心裡一陣發沉。
兩個時代的帝王。
一個白髮如仙的儲君。
他們全都匯聚在這間鋪子門前。
真正坐在中心位置的人,卻是那個連門檻都懶得邁出的年輕掌柜。
蘇辰重新坐回藤椅,端起門檻旁的茶杯。
他從始至終都沒問張良姓名。
也沒問張良為什麼戴著鐵鎖。
張良本以為自己會被審視。
會被質問。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
結果蘇辰的目光只在他身上短暫停過,便直接移開。
沒有殺意,也沒有好奇。
這種忽視讓張良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他是韓國舊貴族後裔。
是博浪沙刺秦的謀劃者。
也是說動頭曼南下的縱橫之士。
在嬴政眼裡,他至少算一名值得提防的敵人。
在蘇辰這裡,他連一句詢問都換不來。
直到老朱驗完戰馬,吩咐大明侍衛準備將馬群引往別處,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嬴政手中的雷霆、黑龍,還有那支從地下走出的軍隊。」
「全都來自你?」
蘇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先進來。」
他朝萬物閣內抬了抬下巴。
「別堵著我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