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內,血腥氣還未散開。
宮道上滿是雨後潮氣。
黑龍銳士列成數排,盾牌壓在前方,長戈斜斜指向地面。
趙高被鐵鏈鎖住雙手,跪在正殿台階下。
嘴裡的木塞已經取出。
可他喉嚨乾澀,半晌擠不出一句完整話。
方才,他親眼看見自己布下的所有安排,被嬴政一層層拆開。
散魂香擺在案前。
守陵軍被堵在各處宮門。
死士倒在寢宮裡。
幾家老秦貴族藏在暗處的親兵,也被黑冰台一隊隊拖到宮道旁邊。
更可怕的,是嬴政面前那捲大秦社稷圖。
圖上,咸陽宮每一處變化都清清楚楚。
誰在逃。
誰在燒書信。
誰試圖開啟府中密道。
誰將私兵藏入後院馬廄。
所有動作,全成了圖上的紅點。
趙高到這時候才明白,他從一開始就沒藏住。
他以為自己在宮牆陰影里布網。
實際上,嬴政坐在王座上,正看著他把人一個個送進死地。
「陛下。」
趙高聲音沙啞。
「奴婢願招。」
「奴婢什麼都招。」
他跪著往前爬了半步,鐵鏈拖在石板上,發出刺耳聲響。
王賁抬手。
兩名黑冰台的人立刻按住趙高肩膀,讓他動彈不得。
嬴政站在台階上,沒有立刻說話。
大秦社稷圖懸在身側,黑金光芒映在龍袍上,冷得讓人不敢直視。
趙高急聲開口。
「相府偏院,幾位老秦貴族都去過。」
「守陵軍調令,是趙氏族人暗中傳的。」
「胡亥公子那邊,奴婢只提過侍疾,尚未告訴他全部。」
「還有宮中內侍,名單奴婢能寫。」
「六國餘孽在咸陽的幾條暗線,奴婢也知道。」
他說得很快。
像是生怕慢一步,腦袋便要落地。
嬴政終於垂眼看他。
「你會寫。」
「但不是為了活。」
趙高渾身一顫。
「陛下。」
嬴政抬手打斷。
「朕留你,是要你把這張網吐乾淨。」
「吐完之後,按秦律處置。」
趙高臉上血色褪盡。
他聽懂了。
嬴政要情報,也要他的命。
這位始皇不會讓背叛者靠秘密換來活路。
黑冰台押著趙高退下。
他走過寢宮門口時,看見滿地屍體。
那些都是他的死士。
過去,他們藏在趙府深處,只聽他一人號令。
今晚,他們連嬴政的衣角都沒碰到,便死在這座宮裡。
趙高的腿軟得厲害,幾乎被人拖著往前走。
宮外,黑冰台已經開始收網。
一隊秦軍撞開某位老秦貴族府門。
府中管事正帶人燒書信,火盆還沒來得及掩住,長戈便壓到他脖子上。
另一處府邸,私兵剛換上甲冑,還沒出後院,牆外弩箭已經對準他們。
相府外,秦軍沒有破門。
只將整座府邸圍住。
李斯站在書房內,一夜未眠。
他聽著外面甲冑聲,臉色灰白。
他沒有親自參與趙高宮變。
可他也沒有告發。
這種觀望,在嬴政眼中一樣是罪。
只不過罪的輕重,還要等始皇發落。
李斯看著案上攤開的竹簡,手指停了許久,最終沒有再寫一個字。
咸陽這一夜,被始皇按住了命門。
松江府,造船廠外。
暴雨仍在下。
水灣里的黑船已經燒成半截焦骨。
火焰在雨里跳動,發出噼啪聲。
炎龍鎧甲站在船台前方,赤紅光芒映著漫天雨線。
朱棣收回手掌。
那些想要拼死縱火的倭寇,已經被打散。
有些當場燒成焦屍。
有些被錦衣衛按在泥水裡,雙手反綁。
倭寇首領跪在地上,半邊臉被火焰灼傷,仍咬著牙不說話。
朱棣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幾息。
「硬氣?」
倭寇首領抬頭,眼裡全是恨意。
「海上還有我們的人。」
「你們大明船廠,遲早要燒。」
朱棣笑了。
火焰鎧甲的面甲下,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殺意。
「行。」
「本王就等著。」
「來一批,殺一批。」
他抬腳將倭寇首領踹翻。
錦衣衛立刻上前,把人拖走。
徐妙雲從高處走下。
雨水仍近不了她周身。
她看了一眼船廠里的損失。
真正的寶船圖紙和關鍵木料早被轉移。
擺在明面上的龍骨,只是提前準備的誘餌。
木料堆燒掉少量假料。
桐油倉安然無恙。
火油陶罐大多被封存。
這一場雨夜殺局,大明損失很小,收穫卻大得嚇人。
朱棣解除炎龍鎧甲,身上黑衣重新被雨水打濕。
他走到徐妙雲身旁。
「你算得准。」
「若今晚由我帶兵硬沖,多半只能抓到倭寇,畫舫那幫人未必跑不掉。」
徐妙雲語氣平靜。
「殿下能打。」
「打之前,得先知道該往哪打。」
朱棣咧嘴一笑。
「你這話,本王記下了。」
畫舫那邊,錦衣衛已經將人全部押出。
主位官員被按在甲板上,臉貼著濕冷木板。
他耳邊還能聽見千里傳音螺里傳出的聲音。
那是朱元璋。
「松江府知府,沿海豪紳,船廠內應,海上聯絡人。」
「一個個審。」
「帳冊和私港,少一處,咱便多殺一戶。」
那官員渾身發抖。
他過去害怕錦衣衛。
可再怕,也只是怕人。
今晚,他怕的是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他們藏在畫舫密議,隔著千里,皇帝竟能親耳聽見。
這已經超出他的認知。
他原本以為,大明朝廷再強,也要靠驛馬,靠密探,靠人一步步查。
如今看來,朱元璋手裡多了一隻他們理解不了的耳朵。
所有陰謀,都變得脆弱。
御書房中,老朱看著一份份從母螺傳回的口供,臉色沉得厲害。
毛驤跪在殿中。
「陛下,初步查出私港三處,參與走私的大戶七家,松江府官員牽扯不少。」
朱元璋冷聲道:「抄。」
「首惡按律處死。」
「家產充入造船和海防。」
「家中子弟有參與走私者,一併處置。」
「敢勾連倭寇的,家眷發配邊地。」
朱標在旁輕輕點頭。
這一次,老朱沒有隻殺人泄怒。
船廠要造。
海防要建。
從這些豪紳手中抄出的銀子,正好反哺大明的海上布局。
朱元璋看向桌上的千里傳音螺。
越看,越覺得萬物閣可怕。
一枚小小海螺,便把千里之外的陰謀送到皇帝耳邊。
若日後大明各邊關都有子螺。
何處敢亂。
大唐,渭水北岸。
頡利可汗已經退兵。
說是退兵,實際上更像被一面鼓打亂陣腳後,倉促撤出河岸。
斷橋還橫在水裡。
河岸塌陷處滿是泥漿和屍體。
突厥騎兵帶不走所有傷員。
許多戰馬陷在泥里,被唐軍接收。
李世民站在南岸,看著斥候回報。
「頡利主力後撤百里,在北面重新紮營。」
「沿途丟下不少輜重。」
「我軍繳獲戰馬正在清點。」
李世民點頭。
他沒有下令深追。
大唐眼下兵力不足。
渭水大勝,重在穩住長安,打斷突厥勒索。
真要追殺十萬騎兵,太貪。
頡利雖敗,主力仍在。
貿然出擊,反倒容易被草原騎兵拖入野戰。
「收攏戰馬。」
「救治我軍傷卒。」
「派人修整南岸防線。」
「再讓使者去突厥營中。」
旁邊將領一怔。
「陛下還要談?」
李世民看向北方。
「談。」
「告訴頡利,今日他退兵,大唐可以暫不追究。」
「若再敢南下,渭水這面鼓,只是開端。」
將領心頭一震。
這話太硬。
卻硬得讓人痛快。
過去突厥使者來長安,開口便要金帛和人質。
今日輪到大唐把話送過去。
城頭群臣也恢復了幾分氣色。
那些主張求和的人低著頭,沒人敢再提金帛。
軍中士卒則圍著被繳獲的戰馬興奮議論。
這些草原馬都很強壯。
大唐缺馬。
這批戰利品來得正好。
李世民看向破陣霸王戟。
戟刃上還沾著血。
地動鼓則被重新包好,鼓面光澤暗了許多。
他很清楚,萬物閣給他的不是一夜無敵。
只是讓大唐在最危急的時刻,擁有掀翻棋盤的機會。
後續仍要整軍。
要安撫朝堂。
要清洗玄武門餘波。
要讓大唐真正強到不懼草原。
可這一夜,足夠了。
長安穩了。
大唐的脊樑也穩了。
黎明時分。
咸陽宮,松江府,渭水南岸,都迎來了第一縷天光。
嬴政看著黑冰台送來的名單,趙高跪供出來的暗線正一條條浮出水面。
朱元璋看著松江府抄沒的財貨清單,寶船和海防的錢糧一下寬裕許多。
李世民看著河岸邊成群戰馬,以及被士卒堆起的突厥兵器,眼神沉穩。
三位帝王身上都帶著未散的血氣。
他們面前,也都有一批實實在在的戰利品。
可在這一刻,三人腦海中不約而同浮現出同一間鋪子。
樸素門匾。
舊木櫃檯。
還有那個坐在椅子上喝茶看書的年輕掌柜。
該去還債了。
也該看看,萬物閣下一批貨架上,又擺著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