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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趕我走,這可是你們說的

2026-09-20 06:35:30 作者: 泠音弘上

  初平三年四月二十三,董卓被呂布刺殺於長安北掖門。

  訊息傳到郿塢的時候,李青正蹲在城門口的柴堆旁劈柴。他是一天前穿過來的,原本那個李青在郿塢劈了三年柴,他穿過來後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狀況,董卓就死了。

  郿塢離長安二百六十里,從長安逃回來的那個小校騎死了兩匹馬,衝進塢門時直接從馬背上栽了下來,嘴裡喊著「太師沒了,太師被呂布殺了」。

  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郿塢就炸了鍋。

  李青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塢門裡頭就湧出來一群人。女人的哭喊聲、小孩的尖叫聲、箱籠被拖拽的摩擦聲混在一起,火把的光映在郿塢高大厚實的城牆上,人影亂晃。

  「快走快走!呂布要帶兵來了!」

  「西涼軍也要殺過來了!」

  「誰看見我的簪子了?那個金鑲玉的——」

  李青剛站起來,後領就被人一把攥住。

  他扭頭一看,是董卓的二夫人孫氏,這個女人平日裡在塢里養尊處優,是個連走路都不沾泥的主兒,此刻她卻鬢髮散亂,眼泡腫著,聲音發顫:

  「你,劈柴的那個!去套車!」

  「夫人,我——」

  「少廢話!」

  孫氏一把將他往前搡,「你不套車誰套?難不成要我這當夫人的親自去拉韁繩?快滾過去!」

  李青被推著跑了半條街,心裡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他上輩子好歹是個坐辦公室的,雖然加班加到吐,可也沒被人這麼當牲口使喚過。但那股火竄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畢竟,自己剛來第二天,兩眼一抹黑,連這個時代的話都還沒完全聽懂,能跟一個董卓的二夫人叫板?找死也不是這麼找的。馬廄里的幾匹拉貨的駑馬還在,他手忙腳亂地給其中一匹上了鞍轡,又拽出塢門後那輛平日運柴禾的板車。

  車廂不大,鋪了層乾草,一股子馬糞味兒沒散乾淨,但勉強能坐四五個人。

  等他套好車趕到塢門口,幾個女人已經擠在那裡了。

  董白在哭,十四歲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平日裡在郿塢橫著走,連丫鬟端茶慢了都要甩臉子,此刻哭得眼睛鼻子通紅,跟個花貓似的,一邊哭一邊喊「祖母祖母」。可即便哭成這樣,她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錦緞包袱,想來是連夜把自己那些值錢的首飾衣裳全塞進去了。

  董翓站在旁邊,拍著她的背,嘴裡念叨著「沒事沒事」。

  她手裡拎著一柄從牆上摘下來的環首刀。她是董卓的女兒,牛輔的妻子,今年二十七八的年紀,身量比在場所有女人都高出一截,肩背寬展,手腳修長,一看就是自幼練武的身形。

  她面容絕美,眉骨高,眼窩深,鼻樑上一道淡淡的舊疤,據說十幾歲時跟著董卓打馬球摔的。別家女子臉上留疤要哭三天,她卻從不遮掩,反倒把這疤當成勳章似的,下巴永遠抬得比旁人高三分。

  旁人慌得六神無主,她卻沉著臉,刀尖朝下拄在地上,像個男兒一樣站在最前面。

  貂蟬站在她身後半步,披了件暗紅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火光映在那截下巴上,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沒哭也沒喊,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株長在亂石縫裡的蘭草,周圍的喧囂到了她跟前就自動消了音,始終跟這場混亂隔了一層紗。

  舞姬綠珠和碧桃擠在車邊。綠珠二十出頭,杏眼桃腮,腰肢細軟,是眉塢里跳舞最好的一個,此刻衣裳歪斜,鬢髮散了大半,兩隻手死死攥著碧桃的袖子,嘴裡念叨著「完了完了」,可眼睛還在四處瞟,像是在找有沒有哪輛車上空位更寬敞些。

  

  碧桃比她小兩歲,圓臉薄唇,此刻嘴唇緊抿著,臉色發白,綠珠攥她一下她就抖一下,整個人像片秋風裡的葉子,完全沒有自己的主意,全憑綠珠拽著她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

  「快上車快上車!」

  董翊一把推著董白往車上爬,

  「呂布帶著兵正在路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言罷她單手撐著車板一躍而上,坐定後把環首刀橫放在膝上,目光掃了一圈,下巴微抬:「那個貂蟬,上來吧。」

  貂蟬上了車,攏著斗篷坐到最裡面。綠珠和碧桃跟著爬上來,縮在車尾,兩人的肩膀擠在一塊兒,活像兩隻受驚的鵪鶉。

  四五個人擠在一輛運柴的板車上,腿都伸不直。


  「你,」

  董翓指著李青,「趕車!往南走,進山!要是敢跑,回頭讓我逮著了,打折你的腿!」

  李青攥著韁繩站在車頭,回頭看了一眼郿塢。

  城牆上火把通明,能聽見裡面還在亂,有人喊「快跑快跑」,有人喊「帶上我」,哭聲從塢門裡湧出來,像開了閘的水。

  他咽了口唾沫,一抖韁繩,駑馬邁開步子,板車吱吱呀呀地碾過土路,往南邊黑黢黢的山裡去了。

  這一跑就是兩天兩夜。

  李青趕著車,沿著山間小路一路向南。趕車的時候他也沒有閒著,腦子一直在轉。他把原主腦子裡那點可憐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捋了好幾遍,發現原主就是個劈柴的,除了柴火堆和廚房的位置,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車廂里的女人們起初還在哭,後來哭不動了,就靠著彼此打盹。路不好走,板車顛得厲害,每隔一段就得停下來讓馬歇口氣。

  第二天傍晚,他們在一處溪邊停下來。

  溪水清淺,兩岸生著密密的蘆葦。李青把馬拴好,蹲在下游用削尖的樹枝扎魚。

  原主在郿塢幹了三年粗活,劈柴挑水餵馬什麼都干,手上繭子厚,動作也利索。扎了兩條巴掌大的魚,又追了二里地射中一隻野兔。

  他把魚和兔子清理乾淨,架在火上烤。魚皮焦黃,滋滋冒油。兔肉烤得外酥里嫩,香氣順著溪風飄出去老遠。

  穿越過來頭兩天,吃的全是那些粗糲的餅子和鹹菜,李青嘴裡淡出鳥來。這會兒聞著烤魚的味兒,他自己也饞得慌,可那五個女人畢竟是原主的上司,自己還是得先做做樣子,等會是先餵飽她們吧。

  正想著,女人們已經從車上下來了,一個個歪倒在溪邊的石頭上,衣裳皺巴巴的,鬢髮散亂,跟兩天前郿塢里的貴婦人判若兩人。董白的錦緞包袱還死死摟在懷裡,可衣裳上全是草汁和泥印子,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又看了看那塊坐人的石頭,到底還是咬著牙坐了下去,擱在三天前,這種石頭她嫌硌得慌,連腳都不會往上踩。

  董翓坐在董白邊上,環首刀擱在腿邊,腰板挺得筆直,目光掃著四周的林子,董白靠著她閉著眼,睡夢裡還在嘟囔「我要回家「,臉在她姑姑胳膊上蹭了蹭,像只到處找窩的貓崽。

  貂蟬則坐在稍遠處,兜帽摘了,火光映在她臉上,鼻樑挺秀,下頜收得又尖又窄,睫毛垂下去像兩把小扇子。

  李青把烤好的兔肉撕開,先遞了一份給董翓。

  董翓接過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轉手就遞給了董白:「白兒,你先吃。」

  董白接過來咬了一口,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淌,吃了兩口才含糊不清地說:

  「還行吧,不算難吃。」

  可她那兩口咬得比誰都急,腮幫子鼓得滿滿的,分明是餓狠了,嘴上卻非要挑一句刺才舒坦。

  李青又遞了一份給貂蟬。貂蟬伸手接了,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涼得跟冰一樣。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很快移開了,低頭小口地撕著兔肉,沒說一個字。

  綠珠和碧桃自己湊過來拿,綠珠抓了一塊兔腿,沖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自個兒蹲那邊吃去吧。」

  李青蹲在火堆另一邊,撕了一小塊魚腹肉慢慢嚼。他扎的魚、他打的兔、他生的火、他烤的肉,最後分到他手裡只剩一丁點魚。他沒吭聲。原主在這郿塢待了三年,大概早就習慣了這種分配方式。他李青可沒習慣,但眼下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火堆噼啪響著,蘆葦被風吹得沙沙地搖。

  女人們吃飽了,精神頭也回來了,湊在一塊兒說話。

  董翓先開了口:

  「我今天琢磨了一路。呂布那廝雖然殺了父親,可他畢竟做過父親的義子,在郿塢住過那麼久。他真能趕盡殺絕?」

  董白立刻來勁了,剛才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一掃而光:「姑姑說得對!呂布叔叔對我可好了,以前還給我帶過西域的糖呢。他肯定捨不得殺咱們。」

  綠珠把嘴裡的兔骨頭吐在地上,在旁邊插嘴道:

  「就是就是,在郿塢有吃有喝有屋子住,在這破山里算怎麼回事?」

  董翓抬起下巴,目光掃過眾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何況我夫君牛輔,手裡還攥著西涼大半兵馬。李傕郭汜見了我,也得叫一聲夫人。咱們回去,誰敢動?」


  她說著,伸手拍了拍膝上那柄環首刀的刀鞘。

  「再說了,就算真有人不長眼,本小姐手裡的刀也不是吃素的。護你們幾個,綽綽有餘。」

  董白拍手:「就是!有姑姑在,怕什麼!」

  貂蟬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這麼說,回去也不是不行?」

  「當然行!」董白一下子坐直了,

  「姑姑,我們明天就往回走。回了郿塢,什麼都有了。讓李傕叔叔派人去長安打聽打聽,呂布叔叔要是真不追究,咱們就安安穩穩住著。總比跟那個家丁擠在一輛破板車上強。」

  綠珠捂著嘴笑了一聲:

  「白小姐說得在理。那個李青趕車顛得我骨頭都快散架了,回去就把他打發了,換個好車伕。」她說著還揉了揉自己的腰,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

  碧桃撇了撇嘴:「就他那個窮酸樣,看見兔肉眼睛都發綠,跟八輩子沒吃過肉似的。也不知道在塢里那三年是不是天天偷吃廚房的東西。」

  李青蹲在溪邊洗那把割兔肉的匕首,聽著她們說話,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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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眾女就做了決定。

  「回郿塢。」

  李青正在給馬餵水,聽到這話站起來:「董夫人,現在不能回去。」

  董翓皺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李青把水囊放下,擦了擦手。他知道歷史,董卓死後,李傕郭汜攻進長安,把長安城殺得血流成河,王允跳了樓,呂布逃出了武關。

  他心裡翻了一下時間線。

  董卓四月二十三死的,李傕郭汜六月就打進長安了,中間滿打滿算不到兩個月。這群女人現在往回走,正好撞上西涼軍集結往東去的路線,跟主動往老虎嘴裡蹦的兔子有什麼分別?

  「夫人,長安那邊馬上要亂了,」

  李青說,

  「李傕郭汜應該會帶著西涼軍往長安去,他們是去打長安的。路上碰上郿塢的女眷,順手搶了殺了都是常事。現在回去跟送死沒區別。」

  綠珠和碧桃的臉色變了變,董白先跳起來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李傕將軍是我爺爺的老部下!」

  「董太師死了,」

  李青看著她,「李傕郭汜憑什麼還要認你們??你們是能給他們發軍餉,還是能給他們封官?」

  這話像一盆冷水潑下來,董白嘴巴張了張,一時沒說出話。她轉過頭去看董翓,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絲不確定。

  董翓從石頭上站起來,那柄環首刀拎在手裡,刀尖垂向地面,一步步走到李青面前。

  她比李青只矮了小半個頭,仰起臉來看他,下巴抬得很高:「你一個劈柴的家丁,倒教訓起咱們來了?」

  「我不是教訓,」

  李青迎著她的目光,

  「我是說實話。董太師活著的時候,李傕郭汜是你們家的狗。董太師死了,狗連主人都不認了,還能認主人的家眷?你們回去,就是把自個兒洗乾淨了往虎嘴裡送。」

  董翓盯著他看了幾息,那幾息里李青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從自己臉上掃到肩上又掃回臉上,像在重新打量自己這個人,或者說像在判斷他到底值不值得信。

  許久,她忽然冷笑了一聲:

  「那我問你,你說不回去,去哪兒?去長安找呂布?你當呂布是善男信女?」

  「呂布想要什麼?」

  李青的目光越過董翓,落在她身後暗處的貂蟬身上。貂蟬抬起了眼,和他對視了一瞬,又垂下去了。

  「呂布殺董卓,明面上是為天下除賊,私底下為什麼,各位夫人比我清楚。貂蟬姑娘在咱們手裡,這就是籌碼。呂布不會把你們怎麼樣的,他還要留著貂蟬姑娘的面子。你們去長安投他,他為了堵天下人的嘴,反而要好好安置你們。」

  他其實還有後半句話沒說出來,到時候我跟著去,也算有護持貂蟬姑娘的功勞,呂布一高興,沒準還能賞我個差事呢。

  山坳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董白笑了,那笑聲脆生生的,可裡面帶著刀子。

  「你聽聽你聽聽,」

  她轉頭看向眾女,笑得肩膀直抖,

  「一個劈柴的家丁,在這兒教咱們怎麼做事呢?還『去找呂布』,還『賭天下人的嘴』,你算什麼東西?「籌碼」,你也配說這兩個字?」

  綠珠跟著笑出了聲:

  「哎喲,這奴才想得還挺長遠,連自個兒的前程都安排上了。」

  碧桃撇著嘴,聲音尖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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