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趕著車又走了兩個多時辰。太陽從正當中一路偏西,最後沉到了山脊線底下,暮色從林子裡漫上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的光。
一路上他沒停過,連馬歇腳都只給了半刻鐘。
等他在一條溪流邊停下的時候,女人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李青解下馬鞍讓馬去喝水,拎著匕首鑽進林子,沒跟任何人說去哪裡。
五個女人從車上下來,東倒西歪地坐在溪邊的石頭上,一個個臉色蠟黃。
董白靠著樹閉著眼,綠珠和碧桃連話都沒力氣說了,董翓坐在車板上刀也不擦了,貂蟬靠在車廂角落裡,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
等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林子裡飄出來一股烤肉的香味。
董白的鼻子第一個動了,她猛地睜開眼,使勁吸了兩下:
「什麼味兒?」
綠珠跟著嗅了嗅:「好像是……烤肉?」
碧桃咽了口口水:「李青打著了?」
董白從地上跳起來,腳底生風就往林子裡鑽,完全看不出剛才還餓得癱在樹根上。後面四個女人跟著她跑。沿著香味走了七八十步,撥開一叢灌木,林間一塊空地豁然開朗。
李青蹲在一堆篝火前,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樹枝上穿著一條烤得金黃焦脆的大魚。
魚皮滋滋冒著油泡,香氣順著風飄得滿林子都是。旁邊還架著兩條沒烤的魚,草繩上掛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他面前的石頭上還攤著幾片洗乾淨的寬葉子,葉子上面擱著一小撮鹽巴,顯然是預備好了要美美吃一頓的架勢。
董白第一個衝過去,一屁股坐在李青旁邊的石頭上,伸手就去夠那條魚:
「快給我快給我!餓死了!」
「嘿,不給!」
李青手一收,魚從她指尖底下滑開。董白抓了個空,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掌心按進灰燼里,燙得嘶了一聲。
「白小姐,」
他慢悠悠地把魚舉到面前,翻了個面,「這是你打的?」
董白愣了一瞬:「不、不是啊。」
「那你憑什麼吃?」
董白的臉唰地紅了,連耳朵尖都跟著燒起來,但她嘴比腦子快:
「你一個家丁,打的獵物不交到主子手裡,自己獨吞?這叫以下犯上!」
李青笑了。
「白小姐好口才。」
他把魚湊到嘴邊咬了一口,嚼得吧唧吧唧響,魚皮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晰,像是故意嚼給對面聽的。
「那我問你,《禮記·檀弓下》有句話,『不食嗟來之食』。您知道什麼意思嗎?」
董白張嘴想反駁,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
她十二歲開始就在郿塢里橫著走,正經書沒讀過幾本,哪裡知道什麼鳥禮記鳥檀弓的。
哦,對了,綠珠姐姐一定知道,之前她侍奉宴會的時候,經常能夠語出驚人,讓那些士大夫都忍不住讚美她呢,董白剛想找綠珠救場,
綠珠已經在旁邊小聲嘀咕了:
「不就是『不吃施捨的食物』嘛……」
「綠珠姐姐懂。」
李青沖她點了點頭,
「那我再問一句,你們前兩天把我趕走的時候,說的是什麼來著?」
沒人說話。
「你們說的是,
『一個家丁,也配跟主子住一處?』」
李青把魚又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每說一句就咬一口,
「綠珠姐姐說,『狗奴才還挑三揀四的』。碧桃姐姐說,『回去就把他打發了』。白小姐說,『他一個下賤胚子』。沒錯吧?」
綠珠的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臉塞進領口裡。碧桃兩隻手絞著袖口,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董白整個人僵在原地,小臉紅透了,一半是餓的,一半是臊的。
「如今我打了獵物,烤了魚,您倒跑過來理直氣壯地說『快給我』了。」
李青歪著頭看她,又咬了一口魚,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我一個下賤人書讀的少,只記得《孟子》裡頭還有一句,『窮則獨善其身』。我一個馬上要被攆走的人,先把自己餵飽了再說,不過分吧?」
董白「你」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你這是狡辯!」
「我這是講道理。」
李青沖她晃了晃手裡的魚,魚油順著樹枝滴下來,落在火堆里發出「滋」的一聲,
「白小姐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您拿道理來壓我。用您的身份,用您的家世,用您爺爺的名頭,哦,不好意思,太師現在還沒了呢!這些現在都不好使了哦。」
董白咬著嘴唇,眼圈忽然紅了。她使勁眨了兩下眼想把淚憋回去,沒憋住,眼眶裡蓄滿了水,亮晶晶地打著轉。她扭頭看向身後的董翓:
「姑姑!你看他——」
董翓站在幾步開外,手裡攥著環首刀。她往前邁了一步,刀鞘磕在石頭上發出一聲鈍響。
李青抬頭看著她。
董翓的手握著刀柄,指節攥得發白,嘴唇緊抿著,那雙深眼窩裡的目光又冷又硬,像是要把他釘在原地。
她向前又走了半步,刀柄微微往上一提,刀鋒從鞘口露出來一指寬,寒光一閃。
李青沒動,連手裡的魚都沒放下。他就那麼坐在石頭上,抬頭看著董翓,嘴角甚至還掛著點笑。
董翓的刀往外抽了三寸,停住了。
她的手在抖。
那天李青從三丈高的石頭上跳下來,一隻手捏碎了獨眼漢子的腕骨,另一隻手把他跟丟沙包一樣扔出去。六個西涼兵連他一根頭髮都沒摸到就全趴下了。她記得那雙眼睛,殺人之前跟殺人之後一模一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呼吸都沒亂過。
此刻李青的眼神跟那天一模一樣。
董翓看著自己握刀的手,又看了看李青那張寫著「你儘管試試」的臉,虎口微微發顫,刀柄上的纏繩硌著掌心,卻怎麼也握不實。
她從小跟著父親騎馬射箭打馬球,在軍中來往這些年,打架殺人也見過,但那種動起手來連殘影都看不清的身手,她只在呂布身上見過。
呂布是什麼人?天下第一的猛將。眼前這個趕車的畜生,居然有跟呂布同級別的身手。
她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打敗對方,並且奪來食物。
更關鍵的是她知道,如果真動了手,後果不是她兜得住的。
那把刀在鞘口停了整整三息,刀身上的寒光映著火苗,一明一滅。
董翓的指節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來回兩遍,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手鬆開刀柄,轉身走了。
「白兒,」
她頭也不回,「回來吧。」
「姑姑!」
「回來!」那兩個字比剛才重了一倍。
董白跺了一下腳,瞪著李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兩隻手攥成拳頭垂在身側,她想罵人,可她跟爺爺董卓學了十幾年,肚子裡翻來翻去就那麼幾句「混蛋」「賤狗」,罵出來也軟綿綿的,除了難聽傷不著人半分。
董翓已經走遠了,姑姑都退了,自己再硬撐就是自取其辱。董白只好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回頭看李青的魚一眼,又看第二眼,第三眼,口水上下滾了又滾。
李青沖她擺了擺手:「白小姐慢走。」
董白的臉漲成豬肝色,一跺腳,扭頭跑了。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像要把他的臉刻進腦子裡以後好報仇,然後才真正鑽進灌木叢里消失了。
綠珠和碧桃站在後面,互相看了一眼。
綠珠想說什麼,被碧桃扯了扯袖子,兩個人訕訕地轉身跟著走了,腳步又碎又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也被李青拿《禮記》懟一頓。
貂蟬站在最後面,從頭到尾沒說過話,兜帽壓得低低的,只露出半截下巴。她看了李青一眼,目光在那條魚上停了一息,又慢慢移到李青臉上,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像兩顆浸了水的黑琉璃,看不出情緒,也說不上善意惡意,就只是看著。然後也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幾乎沒聲。
李青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灌木叢後,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魚。
「吃獨食就是香。」
他又咬了一大口,魚皮嘎嘣脆。魚肉嫩白冒著熱氣,順著紋理一撕就是一條,塞進嘴裡滿口鮮香。
李青眯著眼嚼了嚼,把那口魚咽下去之後,又看了看她們消失的方向,嘴角扯出一個涼颼颼的弧度:'一個下賤胚子',行,真有你們的。誰下賤還兩說呢。
灌木叢後面傳來了女人們圍坐下來的動靜,先是董翓刀鞘磕在石頭上的聲響,然後是綠珠碧桃窸窸窣窣整理裙擺的聲音,再然後是董白尖著嗓子在說:
「他居然敢拿《禮記》來壓我!什麼『不食嗟來之食』,他一個家丁還讀過書?那些書是給他念的嗎?他也配?」
綠珠小聲說:
「好像……是讀過點。他那個說法,確實有幾分道理……」
「有什麼道理!他就是欺負人!」董白的聲音拔得更高了,像是要把剛才憋回去的委屈一股腦全倒出來,「一個趕車的奴才,讀了兩句酸書就敢爬到主子頭上撒野了?他等著!到了長安我讓呂布叔叔把他腿打折!」
董翓始終沒出聲。
碧桃的聲音細聲細氣的:「那咱們晚上吃什麼?他可什麼都沒給咱們留……」
沉默了一瞬。然後董白的聲音又炸了:「吃什麼吃!吃樹皮!他都不給咱們留,咱們能怎麼辦!」
又是一陣沉默。火堆噼啪響著,橘紅色的光透過灌木縫隙漏過來,把幾個女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樹幹上,像五株被霜打蔫了的草。
董翓終於開了口,嗓音又沉又啞,帶著疲憊:「白兒,別喊了。喊也喊不出吃的來。」
董白的肚子恰如其時地響了一聲,咕嚕嚕的,林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鳥叫。她的氣焰一下子矮了半截,縮了縮脖子,嘴巴癟著,不吭聲了。
綠珠和碧桃低著頭,一個擺弄衣角,一個數地上的螞蟻,誰也不敢先開口。貂蟬坐在最遠的地方,膝蓋蜷起來抱著,兜帽重新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又過了好一會兒,火堆那邊傳來柴火崩裂的一聲脆響,貂蟬忽然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