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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孤臣

2026-09-20 06:35:37 作者: 泠音弘上

  就在李青還在帶著眾女荒野求生時,另一邊的長安城,未央宮東側偏殿。

  暮色正從窗欞間斜斜切進來,把殿內的青磚地面割成明暗交錯的格子。

  王允坐在案前,手邊放著一疊批了一半的摺子,但他沒在看摺子,他指間捻著一枚白子,對著面前的棋盤擰了半天的眉。

  棋盤上黑子圍了大半圈,他的白子被截斷了三處,眼看著就要全線崩潰。

  坐在他對面的是荀彧,二十六七歲的年紀,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袖口露出一截修長的手指。

  他沒像王允那樣繃著臉,姿態鬆弛地坐在案前,執黑子的手穩穩落在棋盤東南角,「嗒」的一聲,不輕不重。

  「司徒大人,這一手您看了半刻鐘了。」

  荀彧聲音溫和,語速也不快,聽不出催促的意思,倒像在提醒一位走神的棋友。

  王允沒抬頭:「文若啊,你這棋路,越來越像老夫認識的一個老朋友了。」

  「誰?」

  「已故的荀令君。」

  王允終於把白子落下去,落在了黑子的包圍圈裡,像是自投羅網,

  「你叔父當年下棋也是這個路子,看著溫吞,實則以退為進,刀刀見血。」

  荀彧垂了垂眼:「彧不敢與叔父相比。」

  王允笑了笑,正要再落一子,殿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甲冑碰撞的嘩啦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個年輕將領大步跨進殿來,頭盔夾在腋下,甲冑上沾著塵土,臉上滿是趕路的倦色。

  「父親!」

  王允抬起頭,看了一眼來人,眉頭擰了起來:「蓋兒?你不在呂布營中,跑回長安做什麼?」

  王蓋大步走到案前,單膝跪地,甲冑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父親,呂布他要出兵了!」

  王允拈著棋子的手頓住了:「出兵?出兵何處?」

  「陝縣!」

  王蓋的聲音急,氣息還沒喘勻,

  「呂布說他得了訊息,牛輔帶著西涼殘部駐紮在陝縣。他今日拔營東出,說要一舉剿滅牛輔,以絕後患。父親,兒子攔不住他,他那性子您也清楚,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王允沉默了。

  他把白子放回棋盒裡,發出「嗒」的一聲輕響,然後站起來踱了兩步,走到窗邊。

  窗外是長安城灰濛濛的天際線,暮色把城樓的輪廓鍍成暗金色,幾隻歸鴉從殿頂飛過去,嘎嘎叫了兩聲。

  「他想打就打吧。」

  

  王蓋一愣:「父親?」

  王允轉過身來,揹著光,臉上半明半暗。

  他今年五十出頭,身材高大卻清瘦,顴骨高聳,下頜線條硬得像刀切出來的,一雙眼睛在暮色里泛著沉沉的冷光。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像是嚼碎了才捨得吐出來:

  「呂布敢殺董卓,就是知道他殺完之後自己能掌兵。可掌了兵又能怎樣?他手底下那些西涼兵,離了朝廷的糧餉三天都撐不住。他不敢反。」

  「可是父親——」

  「你以為他急急忙忙出兵陝縣,是為了什麼?」

  王蓋張了張嘴:「自是為……一舉剿滅牛輔,以絕後患?」

  「為了貂蟬。」

  王蓋愣了:「貂蟬?」

  「董卓死後,郿塢里的女眷一夜之間跑了個乾淨,貂蟬也不見了蹤影。」




  「呂布在郿塢翻了三天,沒翻到人。你真當他去打陝縣是為了剿滅西涼餘孽?錯了,他是要從牛輔嘴裡撬出貂蟬的下落來。一個為了女人連義父都敢殺的人,你能指望他有多大的忠心?」

  王蓋沉默了一瞬:「那……父親的意思是?」

  「他想打,就讓他打。西涼軍在陝縣盤踞,牛輔雖然懦弱,但他坐下四員虎將可不是吃素的。呂布碰上他們,夠他喝一壺的。」

  王允回到案前坐下,重新拈起那枚白子,

  「不管誰輸誰贏,死的都是西涼兵和呂布的人。對朝廷來說,兩敗俱傷才是最好的結果。」


  王蓋急切道:「萬一呂布打贏了呢?」

  「打贏了也是朝廷的功。」

  王允抬眼看著兒子,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溫度,

  「西涼軍沒了,呂布的兵也折了大半,到時候他拿什麼跟朝廷叫板?蓋兒,你記住,為政之道有時候不在做得有多好,而在讓別人都做得比你差。」

  王蓋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看見父親低下頭去重新看棋盤,知道再說也無用了。他把那口氣咽了回去:「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回去盯著呂布的動向。」

  王蓋領命正要轉身離開,可還沒邁出門檻,身後又傳來王允的聲音。

  「站住。」

  王蓋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看見父親手裡的那枚白子在指間轉了兩圈,沒落下去,反而擱回了棋盒裡。王允抬起頭,那雙眼睛在暮色里微微眯著。

  「還有一件事。你先別急著回呂布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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