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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們認識貂蟬夫人

2026-10-02 06:21:28 作者: 泠音弘上

  陝縣。

  呂布從北邊的戰場上撤下來的時候,頭盔上的雉尾被削掉了一截,斷口參差不齊,在風裡晃來晃去。他把頭盔摘下來看了一眼,然後隨手扔給了身後的親兵。

  親兵接住頭盔,低頭看著那截斷了的雉尾,沒敢說話。

  「媽了個巴子,」他方天畫戟上沾著血,

  帳前火把已經點起來了,火光照在他臉上,滿臉的汗和灰土混在一起,從額頭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一道泥溝。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絲,那是連著打了幾天硬仗熬出來的顏色。

  今天這一仗打得真窩囊。

  呂布天沒亮就帶著幷州狼騎出了營,列陣在陝縣城外的開闊地上,派了一個嗓門最大的親兵到寨牆前面喊話,指名道姓叫李傕出來單挑。

  親兵喊得嗓子都劈了,寨牆上除了風聲什麼都沒有。

  呂布等了一刻鐘,不耐煩了,親自催馬往前走了幾十步,停在弓弩手的射程邊緣,把畫戟往地上一插,仰著頭朝寨牆上吼了一嗓子。

  他吼的是涼州話,大意是李傕你個沒卵子的東西,當年在董公帳下見了老子連頭都不敢抬,現在躲在一堵爛牆後面裝什麼英雄好漢。

  你要還有半點涼州人的血性,就滾出來跟老子一對一,誰輸了誰滾回老家去。

  他的聲音在開闊地上傳出去很遠,寨牆上的守軍聽得一清二楚,有人在寨牆上動了動,但很快就被軍官喝止了。

  回答他的是一排弩箭,箭頭釘在他馬前十步的地面上,顫了幾下,不動了。

  呂布又吼了兩嗓子,寨牆上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安靜得像一座空城。他在原地等了很久,最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撥馬回來了。

  單挑叫不下來,只能硬沖。

  他親自帶著幷州狼騎沖了三次陣。

  李傕把大營守得鐵桶一樣,寨牆外面挖了兩道壕溝,壕溝里灌了泥漿,泥漿上面浮著一層薄冰。

  幷州狼騎衝到壕溝前面就被擋住了,馬不肯跳,有兩匹直接滑進了壕溝里,連人帶馬摔在泥漿中,掙扎了半天才爬上來。

  寨牆上的弓弩手一排接一排地放箭,箭矢密得像雨點,呂布親自舉著盾牌往前沖,衝到寨牆根下,盾牌上釘了十幾支箭,手臂被震得發麻。

  他揮著畫戟去砍寨牆上的木柵,木柵是濕的,外麵糊了一層泥,砍上去滑溜溜的不受力。他連砍了十幾下,木柵砍開了一個缺口,正要往裡沖,裡面的守軍把缺口堵上了。

  十幾個涼州老兵舉著盾牌肩並肩頂在缺口上,後面的人拿長矛從盾牌縫隙里往外捅。

  呂布的畫戟夠不到,只能退回來。

  退回來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帶上去的人又倒了好幾個,其中一個是從幷州跟出來的老弟兄,跟了他六年,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咽喉,倒在壕溝邊上,眼睛還睜著。

  收兵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呂布騎在馬上往回走,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一路上一句話也沒說,親兵們跟在他身後,也沒有人敢開口。走到營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陝縣城的方向。寨牆上火把已經點起來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在暮色里排成一條線,照得城頭上的旌旗忽明忽暗。

  李傕和郭汜還在那堵牆後面,連臉都沒露一次。

  呂布把畫戟從地上拔出來,指著陝縣城的方向,聲音沙啞而暴躁,像是在罵給營門口所有站著的人聽:

  「李傕!郭汜!以前跟我比武的時候,一個個裝得多能打,馬跑得比誰都快。現在倒好,縮在寨牆後面當縮頭烏龜,連個面都不敢露。老子叫了你三天的陣,你連一個屁都不敢放。當年在董公帳下,你給老子牽馬都不配,現在倒威風了!龜孫子,有種出來跟我單挑,一戟一槍,誰慫誰是孫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營門外傳出去很遠,但對面寨牆上沒有任何回應。

  

  營門口的親兵們站得遠遠的,不敢靠近。

  他們知道呂布發火的時候最好離他遠一點。

  之前有個親兵在他罵人的時候不小心笑了一聲,被他一腳踹出去好幾步遠,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呂布站在那裡等了片刻,對面寨牆上連個探頭的都沒有,安靜得像是一座空城。

  他等了又等,最後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把畫戟往地上一頓,重新坐回馬紮上,兩隻手撐著膝蓋,頭低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是老繭和乾涸血痕的手,心裡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股煩躁跟李傕沒關係,跟陝縣的壕溝也沒關係,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從出發那天就在心裡埋著,這幾天越打越翻騰。

  自己為什麼來打這一仗?

  名義上是替王允除賊仇報,可王允董卓已經死了,那些西涼兄弟也不能全算賊?

  說到底,是為了貂蟬。

  他帶著幷州狼騎南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打進陝縣城,把貂蟬接出來,兩個人回幷州去,再也不摻和這天下的事。

  可現在打了這麼多天,連陝縣的城牆都沒摸到,貂蟬的影子也沒見到。

  為了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女人,把自己從幷州帶出來的老弟兄一個一個往壕溝里填,這些人跟了他這麼多年,從幷州打到洛陽,從洛陽打到長安,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現在倒在他面前,眼睛還睜著,他連替他們合上都來不及。

  這裡,他把手指慢慢攥緊了,指節咯吱作響。

  值不值?

  這個問題他這幾天一直在迴避,但現在它自己浮上來了,壓都壓不下去。

  就在這時,帳簾掀開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走在前面的,叫士孫瑞,是王允派來輔佐呂布的,四十出頭,瘦長臉,穿著文官的袍服,腰裡卻佩了一把劍,劍鞘磨得發亮。他是王允的心腹,王允讓他無論如何要把呂布帶回長安。

  走在後面的是秦宜祿,三十來歲,圓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說話慢條斯理的,是呂布帳下的行軍司馬,跟了呂布好幾年,是少數幾個能在呂布發火的時候還敢開口說話的人。

  兩個人走到呂布面前站定,互相看了一眼,秦宜祿朝孫瑞使了個眼色。

  士孫瑞往前走了一步,:

  「溫侯,連著沖了三天了,將士們的傷亡不小。今天又折了三十多人,傷者過百。李傕的防線一層套一層,硬沖不是辦法。」

  呂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比剛才更多了。

  「不是辦法?那你說什麼是辦法?讓我在這裡乾等著?」

  秦宜祿開口了,聲音比士孫瑞更輕,像是在跟一個喝醉了的朋友講道理:

  「溫侯,末將說句不該說的。咱們這次南下,帶的兵力本來就不多,幷州狼騎是精銳,但精銳也經不住這麼耗。連著打了三天,士氣已經開始往下掉了。今天收兵的時候末將看見好幾個老兵坐在馬旁邊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看著地上,那是心裡頭在打退堂鼓。不是他們不忠心,是人不服這口氣,為什麼打?為了誰打?如果是為了貂蟬夫人,那打進去也就罷了。但現在的問題是,打進去也不一定找得到她。」

  呂布的眉毛猛地擰了起來,畫戟的戟尾在地上重重頓了一下,夯土地上砸出了一個小坑。

  秦宜祿剛才提到了貂蟬。

  呂布瞪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想罵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自己心裡也在想同樣的事。

  秦宜祿說的話雖然不中聽,但句句都是實話。

  自己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件事,只是不願意承認。

  現在被人當面說出來了,他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但心底里有一個聲音在說,他們說得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把都跳了兩跳。

  士孫瑞抓住這個機會往前又走了一步,語速放慢了:「溫侯,李傕和郭汜的兵力是溫侯的數倍,硬打不是不可以,但代價太大。如果把這些幷州老兵都折在這裡了,就算打進去又拿什麼守?退一步,先回去整頓兵馬,等朝廷那邊穩住了再圖陝縣,這才是長久之計。」

  呂布沒有說話。

  他把畫戟橫在膝蓋上,手指在戟杆上慢慢摩挲著,指腹擦過戟杆上那道被刀砍出來的舊痕。

  他摩挲著那道舊痕,目光越過營帳前面的柵欄,落在更遠處的黑暗裡。孫瑞和秦宜祿說的話他都聽進去了,他知道他們說的是對的。

  為了一個下落不明的女人,把從幷州帶出來的老弟兄們全折在這裡,這不是痴情,是犯渾。

  他呂布這輩子犯過很多渾,但這一次他不想再犯下去了。

  他把畫戟往地上一頓,站起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再是在吼,而是帶著一股子疲憊的沙啞:「你們說得也有道理。這幾天沖得太猛了,兒郎們確實累了。先撤回去休整一下也不是不行……」


  話還沒說完,營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親兵快步跑過來的腳步聲。

  親兵跑到帳前,抱拳行禮,喘著粗氣:「報!溫侯!營門外來了兩個女子,求見溫侯!」

  呂布愣了一下,把畫戟靠在肩上,眉頭猛地一挑。他的身體比腦子先做出了反應,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忽然拔高了,高到營門口都能聽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藏不住的急切:

  「女子?是不是貂蟬?」

  親兵搖了搖頭:

  「不是。是兩個年輕女子,沒說姓名,只說有要緊事求見溫侯。」

  呂布臉上的光一下子就暗了。

  他剛才那一瞬間湧上來的希望碎了,碎得乾乾淨淨。

  不是貂蟬。

  他的嘴角往下沉了沉,把畫戟重新頓在地上,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暴躁和不耐煩:「不是貂蟬來幹什麼?軍營重地,不是女人來的地方。讓她們趕緊走,別在這裡添亂。」

  親兵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退下。

  他看了一眼旁邊計程車孫瑞和秦宜祿,又轉回來看著呂布,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可是溫侯,那兩個女子說,她們認識貂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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