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懷疑變成了陰沉。
他不是傻子,不會因為一個小姑娘哭了兩聲就全盤相信。
但董白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輔在渭水南岸駐軍一個月,手裡有三萬人卻按兵不動,他是董家的女婿,在董卓死後以繼承人自居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且牛輔這個人的性格他太了解了,粗野、貪心、沒什麼腦子但有一身蠻力,趁火打劫這種事他完全乾得出來。更關鍵的是,董白說牛輔的兵已經在眉塢西門外面了,這就解釋了李儒信上那一萬兵馬的來歷。不是李儒憑空變出來的,是從牛輔那裡借來的。這個解釋比他之前想的任何一個都更合理。
徐榮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把帛書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後把帛書往案上一拍,啪的一聲脆響,茶盞里的涼茶被震得晃了一下。徐榮的表情平時很冷靜,冷靜到幾乎不像一個武將,更像一個算帳的。但他現在把帛書拍在案上的力道,讓段煨都知道他動了怒。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豈有此理。」
他把這四個字一個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來,
牛輔不過是個女婿,太師在的時候他算什麼東西,見了我都要低頭叫一聲徐將軍。現在太師不在了,他倒好,提兵北上,趁火打劫,還要分董家的家產?董家的家產是誰的?是太師留給董白小姐的,他一個外姓人憑什麼伸手?」
他把身體轉向董白,語氣忽然放緩了,
「董白小姐,你放心。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我們這些涼州舊部受了他多少恩惠,現在他不在了,我們還在。牛輔想奪董家的基業,先問問我徐榮手裡的兵答不答應。」
段煨沒有說話,但他的臉色比徐榮更陰沉。
他走到董白面前,彎下腰,把董白從胡床上扶起來。
白的臉上還掛著淚珠,鼻涕眼淚糊了一大片,灰布襖的袖子擦得濕噠噠的。段煨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塞進她手裡,動作有些笨拙,但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宣讀一封盟約。
「哭什麼。你爺爺是董卓,你是董卓的孫女。董家的人不在別人面前哭。牛輔那點心思,我猜也能猜到。他想趁亂吞了董家的基業,但他忘了一件事——涼州人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我和你徐榮伯伯還活著,你李儒伯伯還在眉塢守城,牛輔想拿走董家的東西,那是做夢。」
董白接過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擤了一下鼻子,擤完之後抬起頭看著段煨,眼睛還是紅的,但裡面的淚光已經退下去了,換上來的是被撐腰之後特有的那種底氣。她的下巴抬起來,脖子上的細筋微微繃著,用一種被寵壞了但又確實有資格被寵壞的語氣開口了,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但語氣已經硬朗起來。
「所以我爺爺當年就說,段伯伯和徐伯伯是他最信得過的兩個人。我爺爺還說,涼州人里只有你們倆不會背叛他。他沒有看錯人。」
她把帕子在手裡疊了兩下,遞還給段煨,段煨擺了擺手,她就把帕子塞進自己袖子裡去了。
徐榮站起來,走到帳壁上的牛皮地圖前,手指在眉塢的位置點了一下,然後在郿縣的位置點了一下,最後在兩個點之間的區域畫了一道弧線。他畫完之後轉過身,看著段煨。
「忠明兄。現在眉塢城裡有一萬兵,加上牛輔的三萬兵在城外圍著,皇甫嵩已經是被夾在中間了。我們如果從郿縣往東插,走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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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圖上兩個點之間那道弧線又描了一遍,
「皇甫嵩的側翼完全暴露。三面夾擊,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撐不住。牛輔現在跟李儒有矛盾,這個我們可以打完仗再慢慢跟他算。但皇甫嵩必須先打掉,不打掉他,別說董家的基業,我們自己的腦袋都保不住。」
段煨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朝外面吼了一聲:
「傳令下去!全軍造飯,收拾輜重,明日寅時拔營!往眉塢去!快!」
帳外的親兵應了一聲,跑遠了。
段煨放下帳簾轉過身,看著已經從胡床上站起來正在往袖子裡塞帕子的董白。董白把帕子塞好之後拍了拍袖子,把兩隻手往腰上一叉,仰著頭看著段煨,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翹起來,臉上還掛著幾道沒擦乾淨的淚痕,但笑容已經出來了。那個笑容得意洋洋,眉眼彎彎,活像一隻剛贏了架的小貓。
「段伯伯,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等打完仗我請你喝蜂蜜水,這次不騙你,一定給你沖。不過你動作得快一點,不能讓牛輔把功勞全搶了,他還欠我一頓罵呢。」
董白在心裡對自己說:做到了。
出來之前,李青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跟她說了一番話。李青說,董白,你這次去郿縣,不是去求人,是去送一條活路。段煨和徐榮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因為一個小姑娘哭兩聲就發兵。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發兵的理由,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說服部下的理由。
所以你要給他們這個理由。你要告訴他們眉塢城裡有兵,有糧,有打贏的希望,他們才會來。如果讓他們覺得眉塢已經是一個填不滿的坑,他們不會來的,換了誰都不會來的。你要讓他們覺得,這不是去送死,是去分功勞。所以你記住,不管他們怎麼問,你都要咬死一件事:
眉塢城裡有兵。牛輔已經到了,帶著三萬人。這就是你最重要的那句話。不管他們信不信,不管他們怎麼追問,你都不要鬆口。你只要松一口,他們就不會來了。你不會騎馬,路上會摔很多次。但我教你的這些話,你一句都不能忘。你能做到嗎?
她站在郿縣城外的土坡上,風把她的抓髻吹得亂七八糟,她看著李青,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現在她做到了。
她在段煨面前哭了,在徐榮面前說了謊,在兩個人面前把李青教她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背了出來。背到「牛輔已經到了」的時候,她差點咬了舌頭,但她忍住了。背到「借了一萬兵」的時候,她差點自己都信了,因為李青教她的時候說,好的謊話要連自己都覺得是真的。
董白站在帳中,看著地圖上那個被炭筆圈起來的眉塢,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翹著,下巴抬得高高的。
李青,本姑娘來救你了!
她的紅繩還沒系上去,頭髮還是散著半邊,膝蓋上的擦傷還在隱隱作痛,小腿被馬鞍磨破的地方被汗水浸得刺疼。但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撐在案沿上,手指按著地圖上眉塢那個圈。段煨回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站在地圖前那個姿勢,忽然覺得這個小丫頭不像是來求援的。她像是來督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