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
段煨和徐榮在中軍大帳里對坐,案上的油燈跳了兩跳。
華陰離眉塢不算遠,快馬二日可到,所以眉塢被圍的訊息他們一早就收到了。皇甫嵩帶了三萬人圍城,大營扎在眉塢西北五里處,這些斥候都探得明明白白。
但眉塢城裡的情況他們不清楚,李儒還在不在守,飛熊軍還剩多少人,皇甫嵩到底打到了什麼程度,一概不知。
段煨只知道一件事:皇甫嵩是朝廷的左將軍,他手裡的三萬兵馬是朝廷的野戰主力。
如果皇甫嵩拿下了眉塢,下一個目標多半就是自己的華陰。自己手裡這萬把來人,擋不住三萬朝廷精銳。投不投降,什麼時候投降,以什麼條件投降,這才是他這幾天一直在翻來覆去掂量的事。
「忠明兄。」徐榮放下茶盞,茶盞已經徹底涼了,盞底的茶沫子凝成了一小團。他看著段煨,語氣很平,像是在討論明天早上吃什麼,但說的話分量極重,「你覺得李儒能撐多久?」
段煨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羊皮地圖往旁邊推了推,露出案面上被茶盞燙出來的一個圓印子。
「不知道。但皇甫嵩帶了三萬人,李儒手裡撐死了三千。十比一,就算李儒會守城,能守多久?十天?半個月?到頭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我們現在不去,等皇甫嵩騰出手來,下一個就是我們。」
徐榮點了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要早做決斷。不是決斷去不去救眉塢,是決斷降不降朝廷。」
他頓了頓,把茶盞推到一邊,雙手交疊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
段煨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在帳中走了兩步,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風從台地上灌下來,吹得營中的旌旗獵獵作響。值夜的哨兵在寨牆上走動,火把排成兩排,從營門一直亮到中軍大帳。
他把帳簾放下,轉過身看著徐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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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投朝廷,最好的結果就是李肅第二。但不投朝廷,我們又能投誰?眉塢現在自身難保,牛輔按兵不動一個月,李傕郭汜正在和呂布死戰,西涼軍散了,董卓死了,我們這些跟過董家的人只剩下兩個選擇,要麼投降,要麼等死。」
徐榮正要開口,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大隊人馬的聲音,是單騎,而且騎馬的人騎術不怎麼高明,馬蹄聲忽快忽慢,韁繩勒得馬匹直打響鼻,中間還夾著一個人的驚呼聲。段煨皺了皺眉,走到帳門口,正要掀簾,親兵的聲音已經響起來了,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結巴:「將、將軍!是董家的小姐!」
「什麼?」
帳簾被掀開,段煨和徐榮同時往帳外看。
火把光映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從馬背上往下爬。她不是翻下來的,是滑下來的,左腳踩著馬鐙,右腿跨過馬鞍的時候褲腿被鞍橋掛住了,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晃了兩下,然後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親兵趕緊去扶,她已經自己爬起來了,拍拍膝蓋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帳門口走。她身上穿著一件大了好幾號的灰布襖,袖子挽了好幾道還是拖到手背,下擺一直垂到膝蓋以下。襖子上全是泥,左膝蓋的位置摔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面磨破了皮的膝蓋。膝蓋上的傷口還沒結痂,滲著一點點血絲,顯然是摔了不止一次。
頭髮也散了半邊,兩個抓髻只剩下一邊還扎著紅繩,另一邊散著,頭髮里夾著枯草葉和一小截干樹枝,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扎進去的,她好像根本沒發現。
是董白。董卓的孫女。
董白走到帳門口,仰起頭看著段煨。張嘴想說「段伯伯我來了」,但嘴張開之後聲音沒出來,先出來的是一口粗氣。她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下嘴唇上那道細細的血口子又裂開了,滲出一粒血珠。她伸出舌頭舔掉了,疼得齜了一下牙,然後抬起手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手背抹過去之後臉更花了,灰土和汗水攪在一起,在臉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泥印子,從顴骨一直拉到下巴。
段煨愣住了。他趕緊伸手扶住董白的肩膀,把她半攙半拉地弄進帳里。他的手碰到她肩膀的時候感覺到那件灰布襖是潮的,不是被雨淋的那種潮,是被汗浸透之後又晾乾、再浸透再晾乾反覆多次之後那種黏手的潮。他把董白按在胡床上坐下,轉身去倒水,一邊倒一邊回頭看,差點把茶壺裡的水倒在外面。
「你、你怎麼一個人跑來了?眉塢那邊怎麼樣了?誰送你來的?護衛呢?」
董白坐在胡床上,兩隻腳懸在胡床沿上夠不著地,晃了兩下。
她沒有回答段煨的問題,而是先把兩隻手伸到腦後去夠那根散了的抓髻,胖乎乎的手指頭抓了幾下沒抓住散下來的頭髮,反而把另一邊還扎著的紅繩也碰掉了。紅繩從她指尖滑下去掉在地上,她低頭看了一眼,想彎腰去撿,但胡床有點高,她身子往前一傾差點栽下去,趕緊用手撐住床沿穩住了。她索性不撿了,把腳上的小皮靴互相一蹬,靴子啪嗒兩聲掉在地上,一隻翻了個個兒,靴底朝天。她靠在胡床的靠背上,整個人往裡窩了窩,灰布襖太大了,窩在胡床上像一隻縮在樹葉堆里的小刺蝟。
「我不要喝水。」
她把茶盞推開,聲音啞啞的,軟綿綿的,帶著一股子被寵壞了的小姐脾氣,「我要喝甜的。段伯伯你這裡有沒有蜜水?」
段煨端著茶盞站在她面前,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又開口了。這次她的語氣變了,變得委屈巴巴的,下巴往下壓,眼睛往上翻,用一種告狀的眼神看著段煨,嘴翹得能掛個油瓶。
「段伯伯你知不知道我騎了多久的馬。我從早上騎到晚上,騎了兩天。那個馬鞍硌死我了,你看我的腿,」她把灰布襖的下擺撩起來一點,露出兩條小腿。腿上穿著打了補丁的布褲,膝蓋的位置磨得發亮,隱隱透出裡面紅腫的皮膚,「都磨破了。走路都疼,上馬的時候更疼,我一踩馬鐙腿就抖。可是不騎馬不行,我又不會騎馬。我才學了三天,三天能學會什麼呀,李青哥哥教我的時候我都摔了好多次,他每次都把我從地上撿起來,跟我說再練練就好了。可是他沒有時間教我了,我就只能自己上路了。我這一路上摔了好多次,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速飛快,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倒出來的地方,也不管段煨有沒有在聽,只顧自己一股腦地往外倒。
說到「摔了好多次」的時候,她伸出手臂給段煨看。
她發現段煨還是一臉嚴肅地站在那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嘴抿得緊緊的。她最受不了這種場面,受不了別人不理她,受不了大家都不說話。她用腳後跟踢了踢胡床的腿,發出咚咚的悶響。
「段伯伯你不要板著臉嘛,你笑一下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你不笑一下我不白來了。我還給你帶了東西呢。」
段煨勉強扯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不能說是在笑,最多算是嘴角動了動。董白看了之後把臉往旁邊一扭,下巴抬得高高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聲哼是涼州貴族小姑娘特有的本事,能把一聲哼哼出好幾個調子來,又嬌又傲,既像是嫌棄又像是撒嬌,讓人聽了生不起氣來。
「太敷衍了,你這不叫笑,你的嘴只是歪了一下。重新來重新來,要露牙齒的那種。我騎了兩天的馬摔了那麼多次可不是來看你歪嘴的。」
段煨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咧了咧嘴露出牙齒。董白歪著頭端詳了一下,勉強點了點頭,然後她把兩隻手撐在胡床沿上,把身子坐直了。她的表情忽然安靜下來,不再是剛才那個撒嬌撒潑的小丫頭了,安靜下來的董白臉上有一種和她年齡不相符的認真。她從灰布襖的領口伸進去摸了好幾下,摸出來一封帛書。帛書用麻布包了好幾層,外面那層麻布被汗水浸得變了色,但裡面的帛書完好無損,邊緣微微發皺,字跡清清楚楚。
「這是給你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信。我這一路上不管摔多少次我都護著它,胸口都硌出印子了。你看,」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現在還紅著呢。這封信比我的命還重要,我摔死了都不能把它摔壞。現在交給你了,你要好好看。」
段煨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遍,帛書上的字跡他認得,是李儒的親筆。李儒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划都是涼州士族子弟從小練出來的功底,信的內容很短,但每個字都讓段煨的眉頭皺得更緊。李儒在信上說,眉塢城中現有精兵一萬人馬,守城綽綽有餘。皇甫嵩的攻城勢頭已經被遏制住了,現在正是反攻的時機。
李儒希望段煨能從華陰出兵,抄皇甫嵩的後路,兩軍裡應外合,把皇甫嵩的三萬人一口吃掉。
段煨看完之後沒有說話,把帛書遞給了徐榮。徐榮接過去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也沒有說話,然後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眉塢城裡不可能有一萬人馬。董卓活著的時候在眉塢駐軍最多也就五千出頭,現在董卓死了,西涼軍四分五裂,李儒手裡能湊出三千人已經是極限。一萬人?從哪裡變出來的?從地里長出來的?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段煨轉過身,看著窩在胡床上的董白。董白正把茶盞端到嘴邊,她嫌棄段煨的茶是涼的又沒有加蜂蜜,只抿了一小口就皺著鼻子把茶盞推開了。她抬頭看到段煨正盯著自己,眨了一下眼睛,
「董白。」段煨的語氣比剛才嚴肅了幾分,「你跟我說實話。眉塢城裡,到底有多少人馬?」
董白把茶盞放在案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拇指互相搓來搓去。她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眼睛睜得又大又圓,眉毛往上微微挑著,嘴唇抿了一小下,然後開口了。聲音軟綿綿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一萬人呀。李儒伯伯信上不都寫了嗎?段伯伯你不識字嗎?你要是不識字的話我念給你聽。」
段煨把手背在身後,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涼州跟你李儒伯伯共事多年。眉塢城裡的駐軍,最多的時候也沒有超過五千。現在董公不在了,各路人馬散的散跑的跑,他哪裡來的一萬人?」
董白把茶盞放在案上,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拇指互相搓來搓去。她低著頭,段煨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瘦小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接著她的眼眶就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然後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啪嗒啪嗒掉在她放在膝蓋的手背上。
她抬起頭看著段煨,嘴唇在發抖,下巴在抖,連眼睫毛都在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水珠,滴在灰布襖的領口上。她開口了,聲音帶著哭腔,又尖又細,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欺負了之後好不容易找到家長告狀的孩子。
「段伯伯你不知道……嗚嗚嗚……牛輔他、他提兵北上了……他帶了三萬人來,說自己是董家的女婿,說眉塢城裡的董家基業應該由他來繼承。李儒伯伯一開始不同意,說你只是董家的女婿,不是董家的人,董家的基業輪不到你來繼承。可是牛輔他帶了三萬人堵在眉塢城外,說如果李儒伯伯不讓他進城,他就不打皇甫嵩,就站在旁邊看著眉塢城破。他沒有直接攻城,但他把眉塢城外的水源截斷了,城裡的水井打出來的水越來越渾,老百姓沒水喝,傷員沒水洗傷口。李儒伯伯沒有辦法了,只能跟他談條件。牛輔說,要他進城可以,但要分董家的家產,要拿走一半的糧草和軍械,還要在城裡駐軍。李儒伯伯不同意,說董家的家產是董白小姐的,誰也拿不走。兩個人吵了好久好久,最後各退一步——李儒伯伯同意暫時向牛輔借一萬兵守城,牛輔也暫時不提分家產的事,等打退了皇甫嵩再坐下來談。所以信上寫的一萬人馬,就是這麼來的。不是李儒伯伯自己的人,是從牛輔那裡借來的。牛輔的兵現在就駐在眉塢西門外面,大旗插在那裡,黑底紅邊的,上面繡著一個這麼大的牛字。我出發的時候親眼看見的,那面旗插在西門外面,風一吹嘩啦嘩啦響,我看了就來氣,那是我爺爺的地盤,憑什麼插他的旗。」
她說到「牛輔」兩個字的時候,眼睛裡的淚光閃了一下,但語氣里不只是委屈,還有一種和她年齡不相符的憤恨。
董家的家產是我的。這句話她說得理所當然,像一個從小就知道自己姓什麼、知道自己將來要繼承什麼的孩子,忽然有一天被告知有人要來搶她的東西,那種本能的憤怒和不肯退讓。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把手背擦得全是淚痕,然後攥緊了拳頭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
「段伯伯,你不知道牛輔有多過分。他現在雖然同意暫時不提分家產的事,但他的兵在眉塢城裡橫行霸道,搶老百姓的東西,還打傷了李儒伯伯手下的一個隊正。李儒伯伯去找他理論,他連帳簾都沒掀,就隔著帳篷說了一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不是來救眉塢的,他是來趁火打劫的。可是我們沒有辦法,皇甫嵩還在城外,如果牛輔再撤兵,眉塢就真的完了。所以李儒伯伯在信上沒寫這些,他怕你看了擔心,他只寫了有一萬人馬,說能打退皇甫嵩。但我知道真相,我全都知道,我再不說出來我就要憋死了嗚嗚嗚嗚嗚……」
她把臉埋進兩隻手裡,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手指縫裡滲出眼淚來,順著指節往下淌,滴在膝蓋上,把灰布襖又弄濕了一片。從段煨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她散了一半的抓髻和顫抖的肩膀,還有後腦勺上那根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枯草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