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沉默到綠珠和碧桃心裡開始發毛,互相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些話都是李青教的。
李青說呂布看了帛書之後一定會立刻咬著牙下令發兵。
可是真實情況是呂布的反應比李青預想的還要暴烈十倍。
綠珠想到這裡,心裡開始打鼓了。
那傢伙是不是算錯了?
如果呂布再怒一點,會不會真的把她們兩個殺了祭旗?
但呂布這個莽夫其實不是看出來什麼不對,恰恰相反,他覺得一切更加合理了!
他把帛書放在案上,用手掌壓平了邊角的褶皺,
「說得對。她生前我沒有給她名分,死後至少要給她一個體面的發喪。」
呂布感覺自己胸口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熱辣辣地往上涌,一直涌到眼眶裡,他點了點頭,大步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朝外面的親兵吼道,
「傳令下去!全軍準備白衣白甲!三日之內,我要讓每個士卒的盔甲外面都罩上素縞!三日之後,全軍穿著孝服出征!拿下陝縣,砍下李傕和郭汜的人頭,祭奠貂蟬!」
他聲音比之前吼親兵的時候更大,大到整個營寨都能聽見,大到遠處拴著的戰馬都驚得嘶鳴起來。
「萬萬不可啊!」帳簾被猛地掀開,灌進來一股冷風,把案上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差點滅了。
秦宜祿和士孫瑞沖了進來。
秦宜祿走在前面,他快步走到呂布面前,臉上寫滿了焦急,聲音比平時急了好幾拍:
「溫侯!萬萬不可!那首詩寫得也太全了。司徒府初相見、鳳儀亭定情、連鳳儀亭里那句『將軍若負我我就死在將軍戟下』都寫進去了。這些事真是貂蟬臨死前寫的?一個人都快死了,還能有條有理地把這麼多往事編成一首曲子?
這可是一首長詩!
不是三言兩語的口信!
一個臨死之人,被西涼兵追殺,頭上挨了刀背,又被玷污,在這種情形下,她是怎麼鋪開帛書,研墨提筆,一句一句寫完這麼長的曲子,最後還用工整的麻布包好交給侍女的?溫侯你仔細想想,這說得通嗎?
況且,白衣白甲是發喪之禮,全軍穿孝服出征,這是要讓士卒都知道溫侯是為了一個女子打仗。士氣不但振不起來,反而會更泄!再說陝縣的防線不是三天前了,李傕這幾天一直在加固寨牆,我們就算穿了白衣白甲也——」
他話沒說完,呂布抬起手制止了他。
不是用語言,是用動作。
他的手掌豎在秦宜祿面前,離秦宜祿的鼻尖不到一掌的距離,意思很明確:閉嘴。秦宜祿看到了呂布的眼神,那種把所有聲音都關在門外的眼神,知道再多說一個字就會出事。
他閉上了嘴。
士孫瑞往前走了一步,想換個方式勸說,他畢竟是王允派來的,說話的分量比秦宜祿更重一些。
他拱了拱手,聲音放得很平:
「溫侯,秦司馬的話雖然不中聽,但道理不差。白衣白甲出征,這是前所未有的事。士卒們會以為主將是抱了必死之心在打仗,還沒開戰士氣先垮了。溫侯三思。」
他說完這句話,又深深作了一揖,腰彎得很低,袖子拖到了地上。
這一揖不僅是勸諫,更是一種懇求的姿態,他這樣的讀書人,作揖彎腰的幅度和官職身份是匹配的,對平級的人拱拱手就行,腰彎到這個程度,已經是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你們說完了嗎。」
呂布沒有轉過頭看他們,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案上那捲帛書上。
帛書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黃色,上面的字跡被火光映得像是活了一樣,一筆一畫都在微微跳動。
秦宜祿和士孫瑞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呂布把畫戟往營門外一指,聲音忽然拔高了:「說完了,就都給我滾出去!」
然後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聲音低了下來,但比剛才的怒吼更讓人後背發涼:
「再多說一個字,就不是滾出去了。」他沒有說後果是什麼,但帳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後果是什麼。
秦宜祿張了張嘴,還想說第三句。士孫瑞拉了拉他的袖子,朝他輕輕搖了搖頭。秦宜祿把話咽了回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退出帳外。帳簾落下來,隔絕了裡面的火光。
秦宜祿站在帳外,看著帳壁上呂布映出來的影子,那個影子正在往案前走,彎下腰,把帛書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秦宜祿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把這幾天攢在心裡的所有無奈都從這口氣里吐了出去。
「之前在長安,溫侯為了這個女人跟董卓翻臉。後來殺董卓,帶兵南下打李傕。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退兵的意思,人被我們說得快回頭了,結果這兩個女子一來,幾滴眼淚一卷帛書,又把事情拽回去了。」
他苦笑了一聲,那笑聲從鼻子裡噴出來,短促而乾澀,
「一卷帛書,比我們三個人三天的口舌還管用。咱們費盡唇舌分析利弊,人家一首詩就全給推翻了。」
他轉過頭看著士孫瑞:
「我總覺得有鬼,你注意到沒有,那兩個女子說到貂蟬被西涼兵玷污的時候,聲音發抖,手指摳地,細節說得很真。但說到臨死前交託帛書的時候,反而沒那麼激動了,那一段的語氣突然變得很順,像是在背一段別人寫好的詞。真話和假話混在一起說,真假摻半,最難分辨。溫侯現在正在氣頭上,這話我剛才在帳里連提都不敢提,提了腦袋就搬家。但咱們心裡得有數。」
士孫瑞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帳壁上跳動的火光。他的表情比秦宜祿更沉,他是王允的人,王允把呂布託付給他,他現在卻只能站在帳外看著呂布被兩個來路不明的女子牽著鼻子走。
他是個讀書人,這輩子讀過的書比呂布殺過的人還多,但他現在站在這裡,一句話也說不進去。王允派他來輔佐呂布的時候,跟他說過一句話:溫侯是天下第一勇將,但也是天下第一固執的人,他認準了一條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去了之後,能勸則勸,勸不動不要硬勸,免得把自己搭進去。
他當時還不完全信。
他覺得只要把道理講透了,是個人都會聽。
現在他信了。
士孫瑞在帳中講了三天道理,從兵力對比講到糧草損耗,從士氣高低講到朝廷大局,每一條都講得清清楚楚。呂布聽的時候點頭,聽完之後該沖陣還是沖陣。
剛才秦宜祿把貂蟬的事都挑明瞭說,換一個人早就該警醒了,可呂布不但沒警醒,反而把畫戟往地上一頓,讓他們滾出去。
士孫瑞把袍袖一甩,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秦司馬,不用再說了。我跟了溫侯這一路,算是看明白了。他這個人,腦子裡只有一根筋,認準了一條道就往前走,前面是堵牆他也要撞上去,撞不破就拿頭撞,撞破了就往前走。你跟他說前面是牆,他說你看不見牆上有個門。你跟他說那門是假的,他說你擋了他的路。這就是莽夫,你跟他講道理,他跟你講感覺。你覺得那首詩是假的,他覺得那首詩寫到他心坎里了,那就是真的。你覺得全軍穿孝服出征是荒唐事,他覺得那是替心愛的女人報仇,那是天底下最正經的事。你說服不了他,我也說服不了他。」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被雲遮了半邊的月亮,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就散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我讀了半輩子聖賢書,孔孟之道倒背如流,到了這裡連一個武夫都說服不了。王司徒生前常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可這世上有的人,理也不聽情也不領,只認自己心裡那團火。那團火燒起來,什麼都攔不住。」
他把兩隻手背在身後,仰頭望天,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把他的鬍鬚吹得飄起來,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整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斜了的老樹。
士孫瑞把頭轉回來,看著秦宜祿,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是笑,是讀書人特有的自嘲。
「算了。勸不了就不勸了。他愛打就讓他打吧,大不了把這支幷州兵全折在陝縣城下。但我是王司徒派來的人,我的職責是輔佐溫侯,也是看住溫侯。現在溫侯為了兩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就要發兵,這件事我必須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