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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李儒先生,你想不想當這個西涼之主?

2026-10-02 06:21:55 作者: 泠音弘上

  李青收兵回到眉塢,天已經快黑了。

  城牆上的投石機還架在城垛口上,但石彈已經停了。

  城下的焦土上橫七豎八地堆著燒毀的雲梯和衝車殘骸,皇甫嵩攻城時留下的屍體已經被民夫抬走了一多半,剩下的還躺在城牆根下,蓋著粗麻布,麻布邊角被晚風吹得一掀一掀的。

  城門口的血跡被人拿水衝過,沖得不是很乾淨,青磚縫裡還嵌著暗紅色的血泥,踩上去有點黏腳。

  李青騎馬進了城門洞,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的回聲。

  他把烈雲的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馬伕,翻身下馬的動作扯到了小腹上那個被皇甫堅壽臨死前捅出來的傷口,疼得他嘴角往下沉了一下,但他沒有停,只是用手按了一下傷口的位置。

  李儒站在城樓二層的窗後,看著李青從城門洞裡走進來。

  他把赤羽扇合上,在手心裡磕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下樓梯。

  兩個人在城樓底層的甬道里碰上了。甬道里火把點得很旺,松脂燒得噼啪作響,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牆上,拉得一高一低。

  李儒把扇子展開擋在面前,只露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李青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最後停在他小腹上那塊被血浸透的甲冑上,




  李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把手從傷口上移開,手指上沾著半乾的血。

  「不深,皇甫堅壽臨死前捅的。」

  李儒的扇子在他面前微微往下壓了半寸,露出嘴唇來。

  他吩咐旁邊的親兵去叫軍醫,語氣依然很淡,像是在吩咐廚房今晚多放半勺鹽。

  李青擺了擺手說不用,已經在馬上自己包紮過了,然後他話鋒一轉,問李儒城裡傷亡如何。

  李儒轉過身往城樓上走,赤羽扇在身後輕輕晃著,丟下一句話:

  「你不在這幾天,皇甫嵩又攻了三次城。投石機的石料用了將近四成,弩箭消耗過半,傷員已經快住滿傷兵營了。不過我們還是贏了。」

  李青跟在李儒身後上了城樓。

  城樓上的火把被晚風吹得搖搖晃晃,城外的曠野在暮色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黑色,遠處皇甫嵩大營的方向已經看不到火光,只有幾縷還沒散盡的煙柱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李青站在城垛口旁邊,看著那片曠野。

  李儒站在他身側,把扇子合上,用扇柄敲了敲城垛上的青磚,

  「小子,你幹的好事,牛輔提兵北上。先鋒張濟已經到了眉縣,樊稠也來了,總共一萬多人,騎兵步卒混合。牛輔自己帶著兩萬大軍還在後面,不日即到。這件事,老夫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他把扇子轉過來對著李青的方向,扇柄朝前,隔空點了一下,

  「也就是說,你早在部署守城之前就已經安排董翓南下去找牛輔了。你安排了很多事,唯獨沒有跟老夫說。」

  李青站在城垛口旁邊,晚風吹得他額前的頭髮往後飄,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笑意。

  「是。董翓是我讓她去的。牛輔之所以會來,是因為我讓人告訴他,董卓留下遺命,傳位給女婿。」

  李儒的扇子在他手裡停了一瞬,眼睛在李青臉上轉了兩圈,

  「小子,牛輔一旦到了眉塢,第一件事不是打長安,是要我擁立他為西涼之主。他手裡有三萬大軍,老夫手裡只有三千殘兵。你不跟老夫商量,就把這頭老虎請到了家門口。現在老虎已經到了眉縣,你打算怎麼把這頭老虎再請走?」

  李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背靠著城垛,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李儒。

  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過了片刻他開口了:「李先生,牛輔本人還在路上,至少還要兩天才能到。兩天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李儒把扇子合上,沒有馬上接話,而是轉過身走到城樓的另一側,面對著城內的方向。

  從這邊看下去,能看到眉塢城裡的街道和房屋,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除了巡邏計程車卒和搬運傷員的民夫之外看不到一個閒人。

  他把扇子換到左手,右手捋了捋頜下那幾縷花白的鬍鬚,

  「牛輔要的東西,老夫給不了他的。不是因為老夫貪戀權勢,是因為他拿不住。西涼軍要是落到他手裡,不出三個月就會散。涼州人只服兩種人,一種是能帶他們打勝仗的,一種是能讓他們吃飽飯的。牛輔兩樣都不占。但是這些話,跟牛輔說不通。他覺得自己是董公的女婿,就該繼承董公的一切。你想跟這種人講道理?沒用的,你說服不了他的。」


  他把扇子從面前移開,轉頭看著李青,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難說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老夫今年五十有六了。這把老骨頭,還能打幾年仗?眉塢守住了,功勞是涼州董家的。眉塢守不住,罪過也是涼州董家的。老夫只是董家的謀士,說到底,終究是外人。權力這個東西,老夫年輕時倒是很在意,現在嘛。」

  他把扇子往城垛上一擱,

  「無所謂了。牛輔要當西涼之主,讓他當去。老夫這把年紀,隨時可能去見董公,交不交權,早一天晚一天的事。但是你不一樣。」

  他把扇子拿起來,朝李青的方向點了點,扇骨指著的正是李青胸口護心鏡的位置。

  「小子,你今年才多大?二十出頭吧。八百騎破兩萬人的大營,一戰成名。陣前斬殺皇甫嵩,天下都會知道你的名字。這樣的功勞,放在哪個時代都是封侯拜將的資本。可是如果現在西涼軍的大權被牛輔拿走了,他第一個要壓制的就是你。因為他怕你,怕你功高震主,怕那些跟你一起衝過大營的老兵只聽你的不聽他的。到那時候,你辛辛苦苦打下來的這些東西,全都會被別人摘走。你就甘心?說實話,老夫替你可惜。不是替董家可惜,是替你可惜。」

  李青靠在城垛上,雙手抱在胸前,晚風從城垛口灌進來,吹得城樓上的火把晃了兩晃,火光在他臉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嘴角那條極淺的弧線,不置可否,又等了兩息,他開口了,

  「李先生。你說牛輔來了之後要當西涼之主,你說你不貪戀權力,你說我的功勞會被別人摘走。這些我都聽懂了。但你說來說去,都在說牛輔要什麼,我要什麼,董家要什麼。」

  他把手從胸前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走到離李儒不到兩步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子苦艾和桔梗的藥味,

  「你沒說你想要什麼。」

  李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扇子在掌心裡轉了個方向,但沒有開口。

  「我問你一個問題。」

  李青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認真到城樓上的風聲都似乎小了下去,

  「你想不想當這個西涼之主?不是替董家當,是你自己。李儒,西涼之主。你想不想?」

  李儒愣住了。

  他手裡的赤羽扇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他的眼睛在扇面上面盯著李青,眼睛裡那些平日裡精明透亮的光忽然凝固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暫停。

  然後他把扇子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扇尾的紅羽擦過城磚上的青苔,沾了一點綠色的苔屑。

  他眯起眼睛,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又閉上了。

  他就這麼眯著眼睛看了李青好一會兒,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遠處那片已經被暮色吞沒的曠野上。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嘴唇終於動了。

  「小子,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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