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煨看著牛輔逃跑的方向,把馬槊往地上一頓,催馬往前走了幾步。他站在河谷中央,身邊是滿地的屍體和還在呻吟的傷兵,幾匹戰馬在溪床里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里噴出一團團白氣,弩箭還插在泥土裡,箭尾的羽毛被晚風吹得一顫一顫的,像是一隻只還沒死透的鳥在抖翅膀。
他看著那片正在散去的塵土,看著最後一面牛輔的旌旗消失在山谷拐角處,然後朝那個方向揚起了下巴,聲音粗獷而響亮,在山谷間迴蕩了好一陣子。
「牛輔!你個沒卵子的東西!有膽子假傳遺命奪董公基業,沒膽子留下來跟老子打!跑什麼?你的長柄斧呢?你的大黑馬呢?老子告訴你,你今天跑了,以後見你一次打你一次!回你的涼州老家喝你的馬尿去吧!」
最後一個字罵完,他覺得嗓子有點劈,但心裡暢快了不少。罵仗這種事,講究的就是個氣勢,氣勢到了,就算對方已經跑得只剩一個背影,這仗也算贏全了。
徐榮把佩劍插回腰間的劍鞘里,看著牛輔逃走的方向看了片刻,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轉身走到段煨身邊。
他一邊走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上的血,袖子擦過去之後血沒擦乾淨,反而抹勻了,整張臉都是暗紅色的。
他把袖子放下來,看著滿河谷的屍體和跪在地上的降兵,眉頭皺了起來。降兵的數量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牛輔的步兵在伏擊中沒有遭到太大傷亡,大部分人是在弩箭和騎兵衝鋒的威懾下直接棄械投降的,現在正黑壓壓地跪在溪床兩側,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人數少說也有兩萬出頭,比段煨和徐榮帶來的兵馬加起來還多。
「忠明兄。」徐榮的聲音沙啞,帶著激戰之後的疲憊,但語氣很平,像是在討論糧草帳目,
「這麼多人,怎麼處置?你我手裡的兵加起來不到一萬,這兩萬多降兵要是鬧起來,我們壓不住。」
段煨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馬槊往地上一插,槊尾入土三寸,然後翻身下馬,靴底踩在滿是血泥的鵝卵石上,發出黏膩的聲響。
他走到一個跪在地上的降兵面前,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降兵很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歲,嘴唇在發抖,低著頭不敢看他,雙手抱在腦後,手指攥著自己的頭髮,指節發白。
段煨彎下腰,伸手把那降兵的頭盔摘了下來。頭盔是涼州軍的制式鐵盔,盔頂有一個扁平的鐵鈕,盔簷上刻著牛輔的營號。
他把頭盔在手裡掂了掂,掂了兩下,然後轉過身看著徐榮,心裡有了計劃。
「把這些人衣服全扒了。所有人的衣甲、頭盔、旌旗,全部換下來,一件不留。」
「啊?」
徐榮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段煨手裡的頭盔,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降兵,然後明白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算笑,但裡面有一種老將特有的狡黠。
「忠明兄的意思是,穿他們的衣服,去打他們的城?」
段煨把手裡的頭盔往徐榮懷裡一扔,徐榮一把接住。段煨轉過身,指著河谷後方眉縣的方向,語速忽然加快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張濟和樊稠現在還在眉縣,守著一萬多人,他們是牛輔的先鋒,正在等牛輔的主力到了之後一起進眉塢。
李儒今天派人來傳過話,邀請所有涼州將領今晚去眉塢赴宴,張濟和樊稠也在受邀之列,眉縣那邊現在群龍無首。
牛輔從這裡逃出去,帶著殘兵往西跑,一時半會兒到不了眉縣。
眉縣的探子還沒有探到這邊的訊息,他們還不知道牛輔已經敗了。
所以眼下有一個極短的視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我換上牛輔的衣甲,打著牛輔的旗號,帶兵去眉縣。
眉縣城裡的守軍看到牛將軍的旗號,不會起疑,以為是我帶著大軍趕到了。
只要進了城,控制住城防,張濟和樊稠就沒有了後路。
到時候他們從眉塢赴宴回來,城門已經是我的了。
你換上我的衣甲,打著我的旗號,帶咱們自己的兵,押著這些降兵,按原定路線往眉塢方向走。
你走快一點,要讓眉縣城頭上的人看見段煨的旗幟按時到了,不能讓那邊起疑,等你在眉塢城外扎住了營,把這些降兵交給李儒處置,然後派人來眉縣接應我。」
段煨說完之後把地上的馬槊拔起來,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徐榮,眼神忽然變得鄭重起來,
「眉縣是董白小姐點名要的地方。她千里迢迢從眉塢跑到郿縣來找我們,求我們出兵,就是為了替董家守住基業。現在亂臣賊子牛輔敗了,眉縣那邊群龍無首,正是拿下的最好時機。
今晚張濟和樊稠都要去眉塢赴宴,這頓飯吃起來容易,咽下去難。
李儒手裡沒多少兵,如果張濟和樊稠狗急跳牆,就憑李儒那點家底根本擋不住。我們得替他防著這一手。你明白我的意思。」
徐榮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任何問題。他把段煨剛才扔給他的頭盔往自己頭上一扣,轉身朝身後的部曲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側過頭對段煨說了一句,
「忠明兄,你自己小心。騙城這種事,騙成了是大功,騙不成是死路。你帶的人不多,萬一眉縣城裡有人認出你來,城門一關,你就被堵在裡面了。到時候我可來不及從眉塢趕過去救你。」
段煨扯了一下韁繩,讓馬轉了個方向,面朝眉縣的方向。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河谷里點起了火把,火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沒有任何猶豫和畏懼,他偏過頭看著徐榮,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算是笑。
「放心。當年在涼州,我替董公騙過三個城,沒有一次失手。張濟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不在城裡,城裡只剩一群等主帥回來的守軍。守軍看到牛將軍的旗號,不會多想的。要快,要趕在眉縣的探子摸到這裡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