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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伏擊牛大將軍(三)

2026-10-02 06:22:32 作者: 泠音弘上

  牛輔的臉一下子漲紅了。詔書的事只有董翓和他兩個人知道,徐榮怎麼會知道?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他確實不知道那份詔書是真是假。徐榮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把長矛往上一舉,隘口處的騎兵同時拔刀,刀鋒離開刀鞘的聲音整齊劃一,在河谷里形成了一道悠長的迴響。然後徐榮把長矛往前一指,聲音陡然拔高。

  「沖!」

  對方的騎兵發動衝鋒的速度比牛輔預想的快得多。

  徐榮的部隊顯然事先勘察過地形,衝鋒的路線不是直線,而是沿著溪床邊緣的一道緩坡往下斜插。

  徐榮沖在最前頭,他的黑馬跑起來的樣子像一頭瘋牛,握矛的姿勢和老派的涼州騎兵一模一樣,矛尖朝前微微下垂,在衝鋒的時候隨著馬的步伐上下晃動但幅度極小。

  牛輔的潰兵們看到騎兵衝過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意志了,有人扔下兵器就往河谷兩側的山坡上爬,有人跳進了溪床躲在鵝卵石堆後面瑟瑟發抖,還有人乾脆趴在地上裝死。

  牛輔沒有跑。他騎在馬背上,握著長柄斧,看著徐榮的騎兵衝過來,牙關咬得緊緊的,身邊還聚著大約兩百多個親兵,這些人是跟他從涼州一路打過來的老弟兄。

  親兵營的隊正叫馬六,是個四十來歲的涼州人,臉上橫著一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舊刀疤,鼻子缺了半邊。他把缺了半邊的鼻子朝牛輔的方向轉過來,說了一句涼州話,大意是將軍你先走,我們來擋。

  牛輔沒有走。他把長柄斧往地上一頓,斧刃上的寒光在暮色里閃了一下。

  他站在滿地屍骸和碎盾牌中間,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息聲粗重得像一頭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牛。他的目光從段煨身上掃到徐榮身上,又從徐榮身上掃回段煨身上,掃到那些正在往他身邊圍攏過來的敵騎,掃到身後那些被弩箭射倒在水溝里的親兵屍體。他握斧的手在發抖,虎口上那道舊刀疤被斧柄磨得發紅,但他沒有鬆手。

  自己窩囊了一輩子。在涼州的時候董卓活著,他牛輔就是個守老家的,董卓連正眼都不怎麼看他。每次見岳父他都站得筆直,大氣不敢出,說話之前要在心裡先想三遍,生怕說錯一個字。

  董卓死了之後他更窩囊,帳下的副將們嘴上叫他將軍,背地裡叫他牛胖子。他自己都知道。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夫人來了。董翓騎著快馬,風塵僕僕,把那封詔書扔在他面前的時候,手都在抖。詔書是真的還是假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他看到了他夫人的樣子——她那雙眼睛是紅的,眼眶下面是深深的青色陰影,那是連續趕了好幾天路沒有睡過囫圇覺的人才會有的顏色。她為了給他送這封詔書,騎死了好幾匹馬,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膝蓋上全是傷。一個妻子為丈夫做到這個份上,這份詔書怎麼可能是假的?

  這些人說他偽造遺詔,說他假傳遺命,說他陰謀敗露……

  放他娘的屁!他們就是嫉妒。

  眼看他牛輔就要成為西涼之主了,眼看他手裡就要握有五萬大軍了,這些人就坐不住了。

  段煨,一個寒門出身的偏將,在涼州的時候見了他要叫牛將軍;

  徐榮,一個遼東來的外人,不是涼州人,根本就不是西涼軍的嫡系。

  這些人有什麼資格攔在他面前?

  有什麼資格說他手裡的詔書是假的?

  他夫人風塵僕僕給他送來的東西,就是真的!

  

  誰要說這是假的,就是要奪走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翻身的機會!

  他越想越怒,胸腔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團燒紅的炭火,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把長柄斧從地上拔起來,斧刃在暮色里畫了半個弧,仰天大吼了一聲,聲音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震得河谷兩側山坡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放你娘的屁!老子窩囊了一輩子!在涼州的時候給董公當孫子,誰都能在老子頭上踩一腳!現在老子夫人給老子爭來了一個機會,你們這些王八蛋跳出來說這是假的?你們就是嫉妒!嫉妒老子要當西涼之主了!嫉妒老子手裡有五萬大軍!嫉妒老子夫人的詔書是真的!誰敢再說詔書是假的,老子劈了他!」

  他吼完之後,兩隻手握著斧柄,雙腳分開站得穩穩噹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渾圓,眼白上全是血絲。

  他身邊的親兵們被他這一嗓子吼得精神一振,原本已經快要崩潰的防線又重新聚攏了起來。

  他們肩並肩把牛輔護在中間,手裡的刀雖然卷了刃,盾牌雖然碎了,但眼睛裡多了一層光,那是一種被主將的血性點燃了的光。


  「殺!」

  徐榮的騎兵和牛輔的親兵撞在一起,河谷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

  徐榮的長矛刺穿了第一個迎上來的親兵的盾牌,矛尖穿過木盾和鐵皮又穿過後面那個人的胸甲,從後背冒出來帶著一股熱乎乎的血。

  那個親兵雙手攥住矛杆死不鬆手,身體被矛尖穿在馬下,眼睛還瞪著徐榮,嘴唇翕動了兩下吐出一口血沫子,然後身體軟了下去。徐榮用力一甩把屍體從矛尖上甩掉,催馬繼續往前沖。

  他的第二矛刺向馬六,馬六側身躲了一下,矛尖從他缺了半邊的鼻子旁邊擦過去,把他頭盔上的盔纓挑飛了。

  馬六順勢一刀砍在徐榮的馬腿上,刀鋒嵌進馬的護腿甲片縫隙里拔不出來。徐榮的坐騎吃痛,前蹄一軟跪倒在地,把徐榮從馬背上甩了出去。徐榮在地上滾了一圈,翻身站起來的瞬間已經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鋒所指之處不斷有人倒下。

  段煨的馬槊比徐榮的長矛更長更沉,殺傷範圍更大。

  他沒有像徐榮那樣猛衝猛打,而是穩紮穩打地推進。他的騎兵排成楔形陣,他自己就站在楔形陣的最前頭,馬槊左刺右挑,每一槊都刺在對方防線的薄弱處。

  有一個親兵舉著盾牌從側面衝過來想砍他的馬腿,他連頭都沒轉,只是手腕一翻,馬槊的槊尾往後一捅,正捅在那人的面門上,那人仰面倒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牛輔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但剩下的人還是沒有退。他們肩並肩圍成一個半圓,把牛輔護在中間,盾牌頂在最前面。

  但段煨和徐榮的兵力太多了,騎兵一波接一波地壓上來,防線上的缺口越來越大。先是左側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三個親兵被騎兵衝倒了,後面的四個人補上去。然後是右側,然後是正面。

  馬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倒下了,他倒在溪床邊上的一塊鵝卵石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血從後腦勺下面淌出來,把鵝卵石染成了暗紅色。

  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刀,刀刃上沾著徐榮坐騎腿上的血。

  牛輔身邊還站著的人越來越少,從兩百人減到一百人,從一百人減到五十人,最後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這二十個人的刀口都卷了,盾牌都碎了,每個人身上都有好幾道還在流血的傷口,但他們還是把盾牌舉在胸口,把刀握在手裡,把牛輔圍在中間。從他們的眼睛裡看不到恐懼,也看不到猶豫,只有一種麻木的堅定。

  馬六倒下之後,親兵營里年紀最大的一個老兵接過了指揮。這人姓郭,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老郭。

  老郭大概快五十了,頭髮白了大半,門牙缺了兩顆,說話漏風。

  他跟了牛輔十五年,比馬六還久。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牛輔,牛輔的盔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老郭轉過頭,把缺了門牙的嘴湊到旁邊一個年輕親兵的耳朵邊上,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個年輕親兵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老郭忽然吼了一聲,舉著盾牌往前沖了三大步,剩下的親兵同時從地上彈起來,跟在他身後沖向徐榮的騎兵。

  他們不是要殺敵,是要用自己的身體把騎兵擋住。老郭衝到最前面,盾牌頂在胸口,整個人像一顆石頭一樣砸進騎兵佇列中。

  他的身體被馬撞飛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溪床里的鵝卵石堆上,再也沒有動彈。

  其他的親兵也一個接一個被騎兵撞倒、踩過、砍翻。他們用自己的命給牛輔換了一個極短極窄的視窗。

  牛輔身邊只剩下那個年輕親兵和另外兩個人。年輕親兵趁老郭他們衝出去的間隙,一把拽住牛輔的馬韁,往河谷後方扯。

  牛輔的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表情不是怕,是憤怒和不甘。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他的大軍正在河谷里四散奔逃,旌旗倒在地上被馬蹄踩來踩去。

  他帶了三萬人出來,現在就剩身後還在拼命的幾個殘兵,而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段煨和徐榮的騎兵。

  年輕親兵幾乎是硬拽著牛輔的韁繩把他往後拖。另外兩個親兵騎上馬跟在後面,三個人護著牛輔往河谷後方狂奔。

  牛輔的三千騎兵還等在後方的隘口外面,沒有遭到伏擊。

  步兵在伏擊中被弩箭和騎兵衝鋒打得七零八落,死傷大半,剩下的全降了。輜重扔了,糧草扔了,攻城器械也扔了,整個河床里丟滿了東西,像是被人把整支軍隊的口袋倒過來抖了一遍。

  牛輔在幾個親兵的護衛下,帶著那三千多騎兵,從河谷後方的隘口匆匆逃了出去。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的一片塵土在暮色里慢慢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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