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弩箭從左側山脊上潑下來的時候,河谷里的西涼兵還在喝水啃乾糧,有的人甚至把盔甲解了掛在馬鞍上,光著膀子躺在地上曬太陽。
弩箭落進人群中全是篤篤篤的箭頭釘進皮肉和骨頭的聲音。
「啊啊啊!」
慘叫聲瞬間炸開,河谷里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到處是人在跑,馬在嘶,水囊和乾糧袋子扔了一地。有人被弩箭射穿了喉嚨,仰面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干餅。有人被射穿了腿,拖著傷腿往馬匹的方向爬,爬了兩步就被驚慌失措的馬匹踩中了後背,慘叫聲只響了半聲就悶在土裡。
那些涼州老兵反應快,第一輪弩箭還沒落地就翻身滾到了溪床里的鵝卵石堆後面,但更多的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們是牛輔從涼州帶出來的新兵,沒打過幾次硬仗,平時在營里吹牛罵娘比誰都響,但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連該往哪邊跑都不知道。
牛輔的反應倒是快。他打了二十年仗,雖然腦子不算靈光,但戰場的本能已經刻在了骨頭裡。他在聽到哨音的一瞬間就從石頭上彈了起來,一把抓起靠在石頭旁邊的長柄斧,朝身後的親兵吼了一聲。他的聲音在慘叫聲和弩箭聲中炸開,像是平地起了一聲雷。親兵們手忙腳亂地把他的頭盔扣在他頭上,有人想把他的胸甲繫緊,被他一把推開了。
他提著斧頭大步往自己的戰馬方向跑,跑了三步就聽到第二輪弩箭離弦的聲音。
這一次弩箭不是從左側來的,是從右側山脊上射下來的。第二輪弩箭更密,更准,因為河谷里的西涼兵已經開始亂跑了,移動中的目標更好瞄準。右側山脊上的弓弩手顯然是老兵,放箭的節奏不快不慢,每一箭都瞄準了再射。牛輔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人中箭後還試圖站起來,站起來之後又被第二箭射中,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動。有人被射中了脖子,雙手捂著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噴,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喉嚨里只有咕嚕咕嚕的血泡聲。
牛輔的戰馬被拴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樹樁上,馬伕已經被弩箭射死在樹樁旁邊,屍體趴在樹根上,手裡還攥著韁繩。戰馬受了驚,前蹄騰空,拼命拽著韁繩想掙脫,韁繩在枯樹樁上磨得嘎吱作響。
人在面對死亡的時候,身體的潛能會被逼出來。
牛輔衝過去一刀砍斷韁繩,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剛才下馬時利索了一百倍。
他在馬背上坐穩之後,左手握斧,右手扯韁,把馬頭往河谷前方一轉,再次吼了一嗓子。
「不要慌張,向我靠攏!」
他試圖把潰散計程車卒收攏起來。他知道遇到伏擊第一件事不是跑,是穩住陣腳。如果陣腳穩不住,潰兵會像羊群一樣被趕著跑,然後被一波一波地收割。他吼了好幾聲,聲音在河谷里迴蕩,但沒有人聽他。他計程車卒們已經徹底亂了,新兵在哭,老兵在找掩體,傷兵在地上爬,沒有人去看主將的方向,也沒有人聽到主將的聲音。恐慌這種東西在戰場上比弩箭傳得更快,弩箭只能殺死一個人,恐慌能殺死一整支軍隊。
就在這時,牛輔聽到了馬蹄聲。不是他的騎兵的馬蹄聲,是從河谷前方傳來的馬蹄聲,沉重而密集,像是遠山的悶雷貼著地面滾過來。
他猛地轉過頭,望向河谷前方的隘口。隘口處,一排騎兵正在暮色中列陣。那些騎兵穿著西涼軍的制式甲冑,
每個人的盔甲外面都罩著一層素色的戰袍,戰袍的袖口和領口露出裡面磨得發亮的鐵甲片。他們的陣型排得很整齊,鋒矢陣,箭頭正對著河谷中央。箭頭的頂端,是兩員老將。
左邊那個騎一匹鐵灰色的涼州馬,馬頭上覆著鐵面甲,只露出兩隻耳朵和一雙眼睛。馬上的人身形不算魁梧,但坐在馬背上的姿勢很穩,穩得像一塊被釘在懸崖上的石頭。他的甲冑穿得一絲不苟,護心鏡擦得鋥亮,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的銅扣在暮色里泛著暗金色的光。
他的右手握著一桿馬槊,槊杆擱在鞍橋上,槊尖朝下,看起來沒有要衝鋒的意思,但那雙眼睛在頭盔簷下的陰影里亮得驚人。
這人是段煨。
右邊那個比段煨大幾歲,兩鬢已經白了,但腰背挺得筆直,
他騎一匹黑馬,馬鬃編成了一條一條的小辮子,這是玄菟騎兵特有的裝扮。他的甲冑是遼東玄菟的樣式,比西涼甲輕一些,但關鍵部位都加了鐵片。他左手握著韁繩,右手提著一桿長矛,矛尖的寒光在暮色里一閃一閃的。這人是徐榮。
段煨和徐榮沒有立刻下令衝鋒。他們就停在隘口處,靜靜地看著河谷里那些在弩箭中掙扎的西涼兵,像是在看一場早就排練好的戲。
牛輔看到這兩員老將站在隘口的那一刻,心頭湧上一股極寒的感覺,像是有人往他胸口潑了一盆冰水。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這支部隊不是來幫他打皇甫嵩的,是來打他的。
但他還是不相信。
因為牛輔覺得沒道理啊!
他催馬往前走了一小段,把長柄斧往段煨的方向一指,聲音沙啞而憤怒:「段忠明!徐榮!你們瘋了?我是牛輔!我是董公的女婿!你們打我幹什麼?你們要造反嗎?」
段煨沒有說話,只是把馬槊從鞍橋上拿起來,槊尖指向牛輔的方向。
徐榮在旁邊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牛輔的耳朵里。
「牛輔,你說你是董公的女婿。董公的女婿就該替董公守好基業,不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來搶基業!你偽造董公遺詔,假傳董公遺命,威逼李儒向你臣服,想要篡奪董家的基業。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是董公的女婿?董公把女兒嫁給你,是讓你替他守涼州,不是讓你趁他不在的時候背後捅刀子!你這份偽詔是跟誰合謀寫的,你自己心裡清楚。現在你陰謀敗露,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